第8章 一斗

入秋头一回放水是初八。

渠口那道木塞是天亮拔的。塞子拔出来先没有水,只有一股风。末渠这一段的渠底先响,响过一阵才见水头。水头是浑的,推着一层碎草和沙皮走,走到渠身弯的地方顶起来一下,顶完平了。

水一平,各家的桶就提到渠沿上,排成一列,按名挑。名和斗数写在渠口那块木板上,一年重写两回,写的人拿炭写完刷一层桐油。桶挑走的次序照板上从头念到尾,念一个走一个,没念到的不许下桶。

他不挑水。他名字不在那块板上。

板上今年是十一斗。去年是十二。

念斗数的人从头念,念得快,念到末尾停了,把炭举起来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头划了一道,划完说:「今年这一户没有。」

排在末尾的那两只桶还在渠沿上,桶里干的,桶底朝上晾着一圈旧水痕。桶没有人来提。过了一会儿有个孩子过来,把桶拖回去了,拖的时候桶沿在土上划出两道。

他站在渠沿上把板上的数看了两遍。十一户,十一斗,一户一斗,正好分完。少的那一斗不是十一家各少一升,是最后一家一斗也没有。

下午他去录簿房。

「配额怎么算的。」他问。

「算法是公开的。」卫敛说,「墙上贴过一份算例,贴了半个月,撕了。房里有底子。」

「我要一份抄本。」

「抄本三钱。」

他把钱串解开,数三枚在柜台上,摆成一列。串上剩下的他重新绕紧,塞回怀里。前天砂市上三口井得的九钱,今天去了三钱。米瓮里还有小半瓮,这三钱本来是买米的。

卫敛抄这一份用的时间不短。他先把底子摊平,用一块石压住上角,再抄。抄到有数目的地方,笔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底子,看完才落。抄完他把纸翻过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对完才推过来。

纸上分三栏:口数、斗数、依据。

一渠的斗数按井口数算,一口井三斗。末渠四口井,十二斗。

三栏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待复验之井不计整口,计二斗。

他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三遍。四口井里三口是三斗,九斗;一口是二斗。九加二,十一。

他拿手指在柜台上按着又数了一遍:三、三、三、二。数完抬头。

「就为一个字。」

「为一个字。」卫敛说,「不可验的井不发水,一斗也不发。未可验的井发二斗。这一个字改完,末渠多了二斗。」

他没有立刻说话。

「去年十二斗。」他说。

「去年第九井是三斗。」卫敛说,「去年那一口井在簿上不是待复验,是可用。改成不可验是初四,改成未可验是昨天。你要算得清,就得从三斗算到零斗,再从零斗算到二斗。」

「昨天我认了那一个字。」

「你认得对。」卫敛说,「零斗和二斗之间,你认得对。三斗和二斗之间,你认得的这一个字帮不上。」

「待复验计二斗这一行,谁定的。」

「章上定的。」卫敛说,「章上定了这个数,没定这个数落在谁身上。落在谁身上,写在下一行。」

分不匀怎么办,抄本上也写着:斗数不足户数,按上簿先后发,簿上在后的,本季不发。

他问:「末渠上簿最后的是哪一户。」

卫敛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点在名字上,点在那一行的头上。

「按章我不念名。」他说,「你自己去渠口看板子,板上有。」

依据那一栏抄了两条。第一条:判语未可验,见分水簿,昨日。第二条:取砂一次,见巡砂本,初三。

抄的人把依据那一条底下的押也照着描了一遍。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

这个押他见过。第一回见是在老库的本子上,老库当着他的面画的。同一个形他还见过一回:那一页翻过去,底下压着的旧页上也有一个。

初三不是他下井的日子。他下井是初二夜里。

他从录簿房出来往井房去。井房门口那一片地上晒着几副麻绳,老库坐在门槛上搓绳头,搓一段,在膝上滚一下。

「初三你添的那一行。」他说,「取砂的日子,写的是初三。」

「是初三。」老库说。

「我取砂是初二夜里。」

「你初二夜里取砂,簿上不写,我跟你说过。」老库把绳头咬断,「入簿的那一次取砂是我记的。我初三上界,我初三看见井台上有取过砂的痕,我初三添那一行,画押。日子是我写的日子。我写的日子,是我记得的日子。」

老库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摊在膝上给他看。那一行的墨还新,行末一个押,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

「你要看,我给你看。」老库说,「你要我在这一行底下再添半句,说初二夜里也有人取过一撮,我不添。」

「为什么。」

「我初二夜里不在界上。不在界上的日子我不写。」老库把本子合起来,两只手压在上头,「末渠少一斗,我知道。我写初三不是为了叫谁少一斗。我写初三,是因为我初三看见的。」

「差一天。」

「差一天。」老库说,「你要我改成初二,我改不了。改了我这个押就白画了,白画的押上头是要查的。」

他没有再问。他从末渠回来的路上走三十步停一次,停第四次的时候把抄本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遍依据那一栏。

末渠最后那一户在渠尾,门口没有井台,只有一个石臼。臼里没有水,臼底压着一层干泥,泥上裂着纹。他到的时候门开着,一个女人在门里头把两只桶倒过来晾。就是渠沿上那两只。

「你家今年没有那一斗。」他说。

「知道了。」女人说,「早上念名的时候我在。」

「算法我抄来了。」他把抄本放在石臼上,用一块碎石压住纸角,「三钱是我付的,你们不用给。算例上写着:待复验的井计二斗,分不匀按上簿先后。你家在后头,就是你家不发。这个算法要动,得有人拿它往上顶一回。顶的那个人我认得一个,他不收钱。」

女人走出来,弯腰看那张纸。她看的是有数目的那一栏。

「顶了能有水吗。」

「不知道。」他说,「我只能说清价:抄本三钱,我付了;验一张签三钱,改一个字另找人;顶这一回,不要钱。能不能有水,我不敢报价。」

女人把桶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

「男人在家吗。」他问,「这一趟要他去,纸上的名得是你们家的。」

女人没有立刻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昨天夜里出去了。」她说,「说去城外看看能不能搭一趟活。到今天早上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一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分水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