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条长凳。桌腿底下垫着两片薄石,垫得很平。屋外那一排水尺立在渠沿上,尺面朝水,水在第三格上头一点。
桌上那一叠签还是正面朝下,上头压着一块砖头,砖头是干的。砚台在桌角,笔横在砚沿上,笔杆上一圈墨已经干了。墙上钉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水尺的格子,格子边上一行一行写日子,写到昨天为止。
「坐。」辛渡说。
他没坐。他把筛卸下来靠在门边,人站在桌前。
「我先说我是什么人。」辛渡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验砂的人出签,签上有判语。判语我看过一遍,确认了,就会按印,这一按叫复签。若是不认可,我改一个字或者几个字,改完还是会按印。这一道叫复验。做这一道的,官名是复验官,上游这儿一这一段只有我一个。」
「章上写了这一道。」
「章上写了一行:不可验之签,须经复验官复签。写完就没有了。没写我该看什么,没写我要看几天,也没写我改字要不要先跟出签的人说。」辛渡说,「所以我跟你说。」
他把袖子里那只手放到桌沿上,压住。
「我要改的不是字。」他说,「第九井那一夜的水,不是井里自己出的。水流了一夜就走,走的时候把细砂带走了。水不会自己挑着砂走。挑砂的是手。」
「昨天你说过。」
「昨天我只说了一半。那只手我认得,它在十年前那一页上写过一行字。」
辛渡把桌角那一方印拿起来,又放下。
「你拿什么给我看。」
「砂。纸。」
「砂在哪儿。」
「倒回井台了。」
「纸在哪儿。」
「录簿房的存档架上。你说你不调阅。」
「我不调,调阅要写名。」辛渡说,「就算我调了,那一页上写的日子是十年前八月,录簿房记的。那一页上没写谁的手。你说你认得那一只,你是按在自己手心里认的。」
「是。」
「掌心不是筛。」
这句话他昨天在下游听过一遍。说话的人坐在柜台后头。
「簿上只写可验之物。」辛渡说。
他从桌底下拖出一只木匣,掀开。匣里立着一排纸包,一包挨一包,每一包上头写着井名和日子。他抽出一包解开,把里头的砂倒在桌面上,倒成一小堆,用食指把堆顶抹平。
「上游第四道渠口的一口井,八月的砂,第三层筛底。出这一包砂的人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辛渡说,「我这匣子里记着他报的是几分。换一个人来过一遍,报出来的数跟他一样,这一包就是可验之物。报出来不一样,也还是可验之物——不一样,我把两个数并排摆着,摆给第三个人看,第三个人自己过第三遍。」
他伸手去解门边筛框上的绳。
「今天不必。」辛渡说,「今天我不要你的数。」
他把手收回来。
辛渡把砂拢回纸里,纸角一折一折折回去,写字那一面朝上,放回匣子里原来那个位置。
「可验之物是我能摊在这张桌上、叫另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再看一遍、看出一个数来的东西。砂是。纸是。日子是。你手里得出来的东西不是。它不是假的,是我摊不开。摊不开的我不写进去,也不许别人替你写进去。」
「那我这一句就没有地方去。」
「你这一句没有地方去。」辛渡说,「不是我定的,我也不打算说它是错的。」
屋外水声一直响,响得很匀。
「我改一个字。」辛渡说,「就一个。你签上刻的是不可验。不可验是一句断了的话:这一撮砂验不成,往后也不必再验。井封着,一季一季封下去,没有人再下去取第二撮。我把『不』刮了,刻『未』。未可验——这一撮验不成,第二撮还没验。」
「第二撮谁去取。」
「章上没写。」辛渡说,「所以这一个字改完,还得有人再往上顶一回。那不是今天的事。」
他把手从桌沿上撤下来。
「我认这一个字。」
「原签在录簿房收存。」辛渡用一块布把印裹了塞进袖子,「收存的原签不出录簿房。我下去签。」
渠沿上的路顺水走,好走。走三十步他停一次。辛渡在前头,停第二回的时候辛渡也站住了,站在一根水尺边上看尺面,看完从袖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那一格的数写上去,写完才往下走。
录簿房里没有别人。卫敛在柜台后头,手上一支笔。
「第九井的原签,取出来。」辛渡说,「要复签。」
「按收存条例,收存期内取出,要记一行:谁取的、为什么取、什么时候放回。」卫敛说,「你的名我写全,还是写官名。」
「都写。」
卫敛转过身去背对着柜台,拉开柜台右手第二个抽屉,取出一张签,推上,掌根又按了一次才严。他站在柜台外那条线外头,看不见抽屉里。
签放在柜台上,正面朝上。「第九井」三个字是他自己刻的,一笔没有出过事。下头三个字:不可验。头两个字也是他刻的,头一个字第二笔上刀滑出去一道斜口,还在;末一个字是卫敛刮平重刻的。
辛渡没有先动刀。他把签举到窗那一头,就着光看了一遍,看完放回柜台上,问卫敛把昨天那一行簿念一遍。卫敛念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到「判语」两个字上停了停。
「签上刻三个字,簿上写三个字,一样。」辛渡说,「不一样我先改簿。」
「一样。」卫敛说。
辛渡这才借了柜台上那把刀。他把「不」字一刀一刀刮平,刮到木色比旁边浅一层,刮完没有用手抹,低头吹了一口,木粉从签面上走了。他换手拿刀,刻一个「未」。起头那一笔没有顿,一下就走出去了。
刻完,他从袖里拿出印,按在签末。印一按上去他就看见了:印面上是两个字,第三个字压在边上,没印全。
「簿上不刮。」卫敛说,「簿上添一行。」
卫敛在昨天那一行下头写。写完念了一遍:「第九井。前一行判语不可验,今改未可验。出水原因待复验。复签,复验官辛渡。代录,掌录卫敛。」
「我说的那一句呢。」他问。
「哪一句。」
「不是井自己出水。」
「没有写。」卫敛说。
「不入簿。」辛渡说。
「为什么改这个字,簿上写了吗。」
卫敛把笔搁下。
「簿上没有『为什么』这一栏。」他说,「簿上只有判语、日子、名。」
判语从三个字换成三个字。日子是今天。名是两个人的名,都不是他的。
昨天他从井里提上来的那一撮砂、昨天他在那一页纸上按到的那四样,今天在这一行里一样也没有。这一行里有的是一口井、一个字、两个名。判定还立着,把判定立起来的那一句话不在里头。
「你往后每验一口井。」辛渡说,「第三层筛底那一撮,留下来,纸包好,包上写井名,写日子。留够了,回头有人问,我拿得出来。」
「这一口没有。」
「这一口没有。」辛渡说,「往后有。」
他从袖里撕下一块纸,在门槛上蹲下来写了两个字:留砂。写完把纸折成方的,塞在筛框和绳结中间那道缝里,按实了。
卫敛没有把签放回抽屉。他拿着签进了后间,把它插上存档架,插在第九井那一夹里,回来才坐下。
「复签走完的,归架。」他说,「抽屉里押的是没走完的。你这张走完了,不回抽屉了。」
他先在册子上记那一行。他站在线外头看不见字,只看见笔尖走的路:一行到底,末尾停了一下,抬手,又添了两个字。
他走出录簿房,在台阶下站住,伸手到筛框底下摸了一下。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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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改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