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先舀水倒碗。倒了七回,一回没洒。米瓮他伸手量了一下,剩下的够四天。
他把昨天那张「非人为」插在筛框缝里,跟两张折好的纸并在一处,出门往界上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到的时候那三个人先到了。担架放在砂上,绳盘成一盘压在担架上头。
老库站起来,把他往前让了一步。
「敖十一。」老库说,「收殓行的行头。界上的死倒归他:哪一具归谁殓是他说,殓资几钱是他说,尸从哪条道出城是他说,灰簿后半那一行怎么递上去,也是他。」
那人二十多岁,个子不高,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四个指根上,是常年扯绳的手。他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分得开,像随时要抬东西。
「你就是出那张签的。」敖十一说。
「是。」
「签给我看。」
他把签递过去。敖十一看得慢,看完还给他。
「非人为。」敖十一说,「这三个字我拿着上簿,就是我替你担着。过三个月有人翻出来说是人为,翻出来的账不记在你身上,记在我行里。所以我要跟你算清一件事:你这一遍验得准吗。」
「四处取砂,四份筛底一色。脚印一双,进来的有,出去的没有。指甲缝里干净。」他说,「准。」
「好。」敖十一说,「那我照非人为殓。」
那户的女人来了。她把一块布摊在砂上,从怀里往布上掏钱。掏完是四十二钱。她又把一只布口袋放上去,袋里是麦。
「一百二十。」敖十一说,「你这儿是四十二加半袋麦。麦我按市价收,折八钱。五十。」
女人没有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
「差七十。」敖十一说,「行里的规矩是钱不齐不起尸。我不瞒你,我把价拆给你听。」
他伸出手,在自己指头上点。
「绳和担架,十五。绳是新麻的,用过一趟就不能再上第二具,这是行规,不是我省不省。四个人抬到出城道上,四十——尸不走城门,城门上不过死倒,得走出城道,城墙北边那一条,宽一丈,两边立桩,一年修两回,修桩的钱从殓资里出,也在这四十里头。剩下六十五。」
「六十五是什么。」
「是得罪人的钱。」敖十一说,「这一趟多验了一遍砂。多验一遍,界上就多一张签;多一张签,簿上就多一个人要答话。答话的人不高兴,下一趟他不叫我行里的人。这一笔算进殓资,是行里三代人算出来的算法。我不掩着算,我明着算给你听。你嫌贵,我不改。」
女人蹲下去,把布上的钱一枚一枚又数了一遍。数完还是四十二。
「殓资一百二十,我不还价。」他说,「我要拆一样东西。」
「拆什么。」
「验砂那三钱。」他说,「昨天我验了砂,出了签。三钱是我跟这一户的账。你刚才说要把这三钱一并算进殓资,替我收。不行。」
「我替你收,你稳当拿钱。」
「合成一笔,她就分不清哪一笔能少、哪一笔不能少。」他说,「殓资是你的行规,那一笔她只能给。验砂是我的价,我这一笔可以不收。两笔合了,她连不收的那一笔也当成必须给的。所以这三钱我自己跟她算——我不收。」
女人抬起头。
「我那张抄本你收着。」他对她说,「昨天我说的还算数:待复验的井计二斗,分不匀按上簿先后。这个算法要动,得有人拿它往上顶一回,顶的那个人不收钱。你现在缺的是七十钱,那七十钱我没有,抄本能顶回来的是水,不是钱。两件事你分开办:钱的事今天,水的事明天。」
「明天我去。」女人说。
「你去了别说是我叫你去的。」他说,「你说你是末渠渠尾那一户,簿上在后头的那一户。他认这个。」
「我还要再验一遍。」他说,「起尸的时候,人底下那一片砂露出来,那一片我昨天取不到。」
「多看一遍,多得罪一个人。」敖十一说,「多得罪一个人,我这一趟少一笔。你要看第二遍,那一笔你补。十钱。」
「十钱。」他把钱串解开,数出来,只有六枚。他又把腰后那半袋麦解下来放在布上。
「麦折三钱。」敖十一说,「九钱。差一钱。」
「一钱我明天补。」
「记你一钱。」敖十一说,「你欠我的,不欠她的。这一句你听清。」
「听清了。」
起尸的时候他站在三步外。麻殓绳过肩,过腰,绕两道,扣打在中段,两个人拉,两个人托,抬的时候四个人一齐吸气,一齐起。担架上先垫了一层旧席。人上了担架,底下那一片砂露出来了——压着的砂比晒着的砂深一点,界线是人形的。
「一炷香。」敖十一说,「一炷香我就走。」
他把筛架好。第三层要用清水涮,界上没有水,他从腰上皮袋里倒。皮袋里的水是早上灌的,一天的量。他倒了一半在筛上,转着圈把筛面涮过,水滴在砂上洇了三个点。
取三勺:胸底下一勺,右手底下一勺,膝底下一勺。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手是稳的。第二勺倒到一半风起了一下,他把身子往上风那一头挪了半步,挡住,再倒。
前两勺,筛底跟昨天四处的一样:细,匀,一色。
第三勺也匀。
匀的里头有一粒不匀的。
他没有一眼看见。他先是把筛底那一层砂用签子从边上往中间刮平,刮平了才看出来——砂面上有一个点,比周围亮。
那一粒在第三层筛底的边上。这一片砂是黄灰的,颗粒磨过,角都圆了,摊在筛底上是一片糊色。那一粒是白的,棱是新的,一道一道,没有磨过;它比这一片砂里最大的那些还大一点,过了三分,过了二分,卡在一分上头,卡住了就没有再往下走。
他把筛端起来,斜过来,对着光。那一粒在筛底上滚了半寸,滚过去的时候还是白的。
他没有拿手心去按它。
他把签子探过去,一点一点把那一粒拨到纸上。纸角折了一个记号,折成方的,收进皮袋,放在昨天那四张的外面一层。
「验完了。」敖十一说,「我要走了。尸不走城门,走出城道。」
「走吧。」他说。
「你筛上那一粒是什么。」敖十一说。
「不知道。」
「你知道也别今天说。」敖十一说,「今天我这一趟已经多得罪一个人了。」
担架抬起来。四个人换手换了两回,走的是往北那条道。老库跟出去半里,回来的时候手上还盘着自己搓的那一段绳。
他还蹲在筛前头。筛底剩下的那一层细砂,他一直没有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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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