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属于这片砂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门,出门带三张空纸。

要说一粒砂不属于这片砂,得先有这片砂。他能到的地方有三处:末渠的渠底、砂市场东头那道浅沟的沟坡、城外散井的井台。三处都不用开界,三处的砂他都取得。

他走三十步停一次。渠底那一勺是从水痕底下挖的,沟坡那一勺是从背风那一面刮的,井台那一勺就在台边。每一处取一勺,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取一处涮一回筛,水是从皮袋里倒的,倒得省,涮完的水泼在离取样点三尺外的地上。风起的时候他把身子挪到上风那一头挡住,挡住了再倒。三份筛底摊在三张纸上,纸角各折一个记号。

他用的是师父裴老那副旧制筛。旧制的三层,第三层一分是一分。砂市上新铸的筛,二分半当一分用,同一勺砂过下来,筛底那一层就厚一点、粗一点。他要比的是粗细,量尺不能换。三处用一副筛,一副筛过三勺。

回到板屋,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门槛上,就着东边的天光看。

三处的砂粗细不一样,颜色深浅也不一样。有一样是一样的:颗粒都磨过,角都圆了,摊开是一片糊色,没有一粒带着新棱。风从西边过来,一年一年推着砂走,砂在路上互相磨,磨到棱都没有了才落到这一片地上。这一片地上的砂,是磨过的砂。

他把第四张纸打开。那一粒白的在纸心里。

白,棱是新的,一道一道,指甲刮不下来。他拿师父的旧制筛单独过了一遍:过三分,过二分,卡在一分上头,卡住就不往下走。这一粒比三处筛底里最大的那些还大一点。

不属于这片砂。这一句是筛给出来的。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先算价。

上一次过手是初二、初三那两天,两天里手不由自主重复那个动作,握筛偏一边,倒砂倒不匀,两天的签都没验成,也就没有工钱。今天砂市开秤,他要还敖十一一钱,米瓮里的米够三天。算完他把纸角捏起来,把那一粒白砂拈到左掌心里,右手盖上去。

那一层来了。

抹。一只手贴着砂面推过去,从右往左,掌根压着,推平,推到掌下那一片不再高起来。不是抓,不是掺,不是压。抹只做一件事:把砂面弄平。

手是左手。左手上四个指头。无名指那一处是断口,断在指根,断口的边磨圆了,是旧断。

多久之前,不给。是昨夜,是十年前,掌心里没有这一样。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一层散掉。散掉了还是没有。

先后有,早晚没有。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

他把手松开。白砂还在掌心。他要把它拨回纸上,右手伸出去,五个指头先并起来,掌根压下去,从右往左推了一下。

纸上什么也没有。他推的是空的。

他把右手收回来按在膝上。手在膝上又推了一次。

他把那一粒白砂重新拈回纸里,纸角一折一折折回去。

抹砂面的手不取东西,也不掺东西。它只要一样:上头看不出来。这一句他想得很清楚,清楚也没有用——它跟前天在板屋里那一句是一路的,摊不开,写不进签,没有地方去。摊得开的只有一件:一勺西砂原的砂,跟这一粒并排过一遍筛,出一个数。那一勺砂在砂梁那一头,他没有准入。

砂市开秤敲铁板三下。他到的时候第二下刚敲完。

管牌的人照木牌上的价派活。派下来三口井。他架好筛,架在场西头背风那一排桩子底下,端勺,一勺分三回倒——倒到第二回,右手掌根往外一送,砂在筛面上推开成一片,一边厚一边薄。不匀的砂过不出数。他倒掉重来。第二勺又是这样。第三勺他改用左手端勺,右手只扶筛沿,扶了一会儿,掌根还是往外推。

日头过了头顶,那三口井的活派给了别人。他把自己那三勺筛底照旧包了三包,压在场边一块石头底下——谁不信他今天验不成,自己拿去过一遍。

三口井,他一口也没验成。今天没有签,也就没有三钱。他欠敖十一的那一钱还欠着,米瓮里的米只够三天。

石头那一头站着前几天出十倍价的那个人。钱还是三摞,摞得齐。

「今天验不成。」他说。

「我不买今天。」那人说,「我买第九井那张签上的两个字。」

「牌价我说过:签一张三钱,改一个字另找人。」他说,「那张签现在刻的是未可验,改字要复验官按印。你三十钱放在这块石头上,我一个字也改不动。」

那人把三摞钱一摞一摞收回袖子,收得也齐。

「我等得起。」那人说,「你等不起。」

他去井房。老库在门槛上晒麻。

他把那张纸摊在门槛上,没有伸手去递。老库把纸端起来,斜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这一片的砂。」老库说。

「哪一片的。」

「西砂原。」老库说,「出城往西,过那三排砂梁,砂是白的,棱不磨。风从那边起,走到我们这儿,砂已经磨圆了。」

「界外我接过活。」他说。

「界外不是一片。」老库说,「砂市那道沟外头是散井,散井不入簿,也不禁,你爱验哪一口验哪一口。再往西,过了砂梁,那一片叫西砂原。」

「我要去取一勺。」他说,「取回来跟这一粒并排过一遍筛。一样,这一粒就有出处;不一样,我这一句我自己撤。」

「要开界。」老库说。

「要开界。」

「第九井那一回我跟你说过。」老库把纸放下,「开一次界,我得在旧巡防记录后头添一行。添一行就要看上一行。那一回上一行是我画的押。这一回不是一行。」

「是什么。」

「是一页。」老库说,「十年前那一页。那一页上不止一口井。」

「你添一行,要几钱。」

「不是钱的事。」老库说,「你出十钱我也不添。我不是嫌少。我添了这一行,往后查的人顺着往上翻,翻到我自己的押,押底下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

他把话往回收了一步,收成第九井那一回的样子。

「那就照上一回办。」他说,「我不进界。你自己去取,取一勺,装在纸里,包上写日子。我在界这一头等。」

老库摇了一下头。

「第九井我看得着,井在我界上。」老库说,「西砂原我进不去。」

「你是巡砂役。」

「我是照公文的人。」老库说,「公文上写禁入,没写除了巡砂役。没写例外,我就不是例外。我一脚踩过砂梁,回头我自己那本子上就得添一行,添的是我自己犯禁。我不添这一行,我就不去。」

他没有再问。他把纸折成方的,塞进筛框和绳结中间那道缝里。缝里已经有三张了。

「界外那片,十年前就不许人进了。」老库说,「从那一年起我本子上添了一行:照公文,西砂原禁入。那一行也是我画的押。公文我没见过。告示在砂梁底下钉着,钉了十年,你自己去看。」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三十步停一次。停第一次的时候他把右手按在膝上,掌根从右往左推了一下,把膝头那一小片土上的砂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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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属于这片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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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