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半行告示

出城往西,过散井那一片,再走,地就往上抬。抬到第三道砂梁底下,路没有了。

告示钉在砂梁底下那根桩上。桩是木的,埋了大半,露在外头两尺多。板子横钉在桩的东面,板面朝东,靠桩身那一头压着,另一头露在风里。

风从西南来,斜着打。板子露在风里那一头已经平了,木纹都磨没了,摸上去像一块洗过的石头。靠着桩身那一竖条还在。

那一竖条上有五个字:禁入西砂原。

他把板子上下都摸过一遍。上头原来不止这五个字:刻痕的底还在,一格一格,浅得只剩一点凹。他数了数格子,上头至少三行,底下一行是落款。落款那一行在板子右下角,正露在风里,年份那两个字磨成了两个坑,坑底圆的,边上不带棱——磨了很多年才会这样。他把指头按进去,一个坑按一次,两个坑一样深。

年份不在板上了。板上只剩半行字。

他没有过砂梁。

砂梁那一头是白的,白得跟纸上那一粒一个色。这一头是黄灰的。两色中间那一道线在梁顶上,看得见,直的,白的没有下来。风从西南斜着走,走到梁顶就往上抬,白砂在那一头落,落不到这一头。他把桩底下那一圈砂捧起来看了一遍,捧了三处,三处都是黄灰的,一粒白的也没有。

风带不过来。那一粒是被带过来的。

他在桩这一边站了一会儿,把桩底下那一圈砂又看了一遍,砂上没有脚印,一双也没有。

他往回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年份要在别处找。他掌心里没有年份,掌心里从来没有过年份——先后有,早晚没有,那一粒白砂上的那只手是昨夜的还是十年前的,掌心不给。日子只有簿给,公文给,登记给。

回城他先去城西那个院子。敖十一在院里盘绳,脚踩着一头。

「昨天那一具,」他说,「上了灰簿。」

「上了。」敖十一说,「后半,编号接着数。名有人来认,写了。」

他没有再问名字。他从筛框上把绳解下来,在手里绕了两圈。

「我要五钱。」他说,「三钱买一份抄本,两钱买米。我搓绳。麻殓绳三股,扣打在中段,我师父教的搓法,我搓过。你行里一副绳算十五钱,十五钱里麻料几钱、工几钱,你自己清楚。我只要工那一份。」

敖十一看了他的右手一眼。

「你这只手今天不对。」

「倒砂不匀。搓绳不用倒。」他说,「搓不匀我拆了重搓,搓到匀。绳我搓完你验,验不过你不给。」

「一副一钱五。」敖十一说,「四副六钱。你欠我一钱,扣一钱。剩五钱。」

「四副。」

他搓到日头偏西。麻是新麻,还带青色,青麻涩,搓起来吃手。三股要一齐进,一股快了绳身就拧出一道棱,抬尸的时候棱先吃力,先断的就是那一道。手不听话的时候他就停下,让掌根在膝上推那么一下,推完再搓。第一副拆了两回。第四副搓完他自己先拉了一把,扣在中段,两头一样紧。

敖十一一副一副捏过去,捏完从袖里数出钱来。

「五钱。」敖十一说,「你这一钱清了。往后你欠我,还是你欠我,不欠她。」

他把两钱留在怀里买米,三钱捏在手上,进了录簿房。

「十年前八月,封第九井那一份公文。」他说。

「原件不在这儿。」卫敛说,「公文从上游来,来的是抄的一份,收在存档架上。你要看,架前看,不计钱;要带走,出抄本,抄本另计钱。」

「先架前看。」

卫敛从架上取下一册,摊在柜台外那张矮桌上,自己站回柜台里头。他站着看。册子是按日子编的,一日一叶,叶上抄公文,抄完在末尾记一行收存条目。

十年前八月那一叶他找到了。这一叶上抄的是一份公文,公文分四条。

第一条是水令,他不看。第二条:城西第九井,封。第三条:西砂原,禁入。第四条是罚则。

四条中间没有分开,是一份公文里挨着的四条。四条上头只有一个日子,抄件上抄的日子是八月十六。

板上磨掉的那两个字,在这一叶上是全的。

他把这一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他看的是末尾。

末尾按格抄着两个字:签发。签发底下那一格是空的。

格子画得整,四条边都在。格子里没有名,没有官名,没有押,也没有一道刮过的痕——刮过的纸,纸面会起毛,他把那一格斜过来对着窗看了,纸面是平的。

「这一格空着。」他说。

「空着。」卫敛说。

「抄的时候漏了。」

「抄件照原样抄。」卫敛说,「原文那一格空着,抄件就空着。原文那一格有字,抄件漏了字,是抄错,要追查的。原文空着,抄件空着,按章不算漏。」

「你见过原文吗。」

「没有。」卫敛说,「我见过的就是这一册。这一册上头这一叶,我入行之前就在架上了。」

「那我该去问谁。」

卫敛把手从册子上收回去。

「没有人。」他说。

「总有一个人签的。」

「章上有『签发』这一格。」卫敛说,「章上没有『空着的时候问谁』这一条。你问我谁签的,我不知道;你问我按章该去问谁,我答得出来——按章,没有这一条。」

屋里那杆笔搁在砚沿上,笔杆上一圈墨是干的。

「出抄本。」他说,「第二条,第三条,那一个日子,还有末尾那一格。三钱。」

「三钱。」

他把三枚钱在柜台上摆成一列。怀里剩下两钱,是米钱。

「这一页有人调过吗。」他问。

「调阅要写名,写在调阅簿上。」卫敛说,「谁调过,那一册上有。你要看,是另一册,另计钱。」

「几钱。」

「三钱。」

他把手在怀里按了一下,按到那两枚钱。米瓮里的米够三天。

「今天不看。」他说。

「今天不看。」卫敛说,「那一册在架上,不会走。」

卫敛抄得慢。他先抄第二条,再抄第三条,两条中间不加分隔,照原样挨着抄;抄完补日子,八月十六;抄完日子他没有停笔,在纸的末尾照样画那两个字,签发,底下照样画一个格子,四条边都在。格子里他什么也没写。

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一格我也照抄。你要是自己往里填一个字,这一张抄本就作废,作废的抄本上簿要追,追到你身上。」

「我不填。」

「你拿它做什么。」

「写一张签。」他说,「一张签上写两件事:第九井出水待复验,与禁入西砂原是同一天同一份公文。」

「两件事写一张签,你自己想想能不能过。」卫敛说,「你的签还是不能直接入簿,还是要代录。代录的是我。」

「我知道。」

「明天你来。」卫敛把册子抱回架上,插进原来那个空位,插到底,「今天要收架了。」

他出了录簿房,站在台阶下把抄本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抄本上有三样东西:一个日子,两条挨着的公文,一个空格子。

同一天封了井,禁了原。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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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半行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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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