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他接了一个活。城北一户人家的井,井不深,主人想要一张签,为的是把自家井的水记进本月的斗数。
绳放到第二节的时候就到水面了。这口井的井壁窄,下不去,也不必下,井口吊桶取砂就够。他把桶放到底,拖着桶底沿井壁走一圈,提上来。桶里的砂是活砂,颗粒松,带水多。
砂取上来了,他把三层筛架在井台上,第一层三分,第二层二分,第三层一分。倒砂要匀,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
第一回匀的。第二回倒到一半,右手掌根在勺柄上自己往下压了一下,勺口一偏,砂全泼在第一层的一边,堆起来一小堆。
堆起来的砂,底下那一层过不去筛。过不去筛的砂,第三层筛底留下的就不是那一勺的实数。
他把第一层的砂拢回勺里,重来。
第二回也偏。第三回偏得更早。
偏的那一下他认得。前夜在井台上读了一次,昨天在末渠又读了一次,两回读的是同一下压,读完了那一下就留在这只手里,自己找空子做一遍。读一回压得住,两回压不住了。
第四回他把勺放下,两手都按在井台上,按了一会儿。石头是热的。他重新端筛,第五回还是偏。
主人在旁边看着,看到第五回,问了一句:「你这只手怎么了。」
「今天筛不匀。」他说。
「不匀能出签吗。」
「不能。」
他把取上来的砂全数倒回井台,筛拆开,收好。
「钱我不要。」他说,「砂我也没验成。」
主人先前给过两文定钱。他把那两文放在井台上,压了一小块石头,压好了才背筛。
「过两天我手稳了,如果你还要签,我再来。价一样。」
主人说不必了。当天下午那家另找了人。傍晚他走出去半里地,回头看见那家井台上有人在架筛,架的是一副新的,铜色还亮。一张一钱半。
第二天手还是抖。
上午有人到末渠来找他,要验两口井。
「今天不接活。过几天好说。」他说。
「价钱好说。」
「不是价钱。今天我倒砂不匀。」
那人不信,站在门口看他倒了一回水。水洒在门槛上。那人就走了。
他在屋里练。舀半瓢水,从这只碗倒进那只碗,倒到不洒为止。倒到第七回洒了,第八回洒了。他换左手倒——左手不洒,可是左手过不了筛。过筛要两只手,一只端筛一只倒,端筛的那只手要稳到砂在筛面上走成一条线。
他把碗换成勺,勺里装砂,砂倒在门板上,倒成一条线。线要直,直了才算稳。倒出来的线断了三处。他数着呼吸倒,数到十再倒一回,还是断。
他用左手托住右手掌根,托住了再倒。线直了。可是左手托着,就没有手端筛框。
他把左手撤了。
练到中午,他停了。停下来才感觉出饿。
米瓮里剩下不到一捧。他把一块干饼掰下半块,在水里泡开,泡软了吃。水瓮见底,他挑了一趟余水,回来沉在瓮里,等它自己澄。
两天没有签,就是两天没有工钱。这一笔不写在任何簿上。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先舀水倒碗。倒了七回,一回没洒。
他把三层筛捆好,往砂市去。
砂市开秤在城西门外的旧场上。场边立一排木牌,牌上写价:骆驼一头多少,路耗几成,验砂一口多少。牌是每月开秤那天重写一次,写牌的人拿炭写,写完刷一层桐油。
场东头有一道浅沟,沟里插着木桩,桩顶都削平。沟这边是界内,沟那边是界外,这一道就是砂界。界内的井要开界才能验,开界的活派给有牌子的人。他没有牌子,接的都是界外的活。
验砂那一行的价写着:一口一钱半至三钱。
场上今天有骆驼,二十来头,卧在场北的空地上,赶驼的人在驼中间走,一头一头查蹄子。场西是砂堆,堆成一排,每一堆插一根签,签上写着是从哪一片拉来的。有人在堆前抓砂,抓一把从指缝里漏下去,看漏下去的快慢。
开秤是敲一块铁板,敲三下。三下敲完,牌下才准记名字。他到的时候第二下刚敲过。他把筛放在自己脚边,没有靠墙——靠墙那一片留给有牌子的人。
管牌的人拿炭在牌下的空处记接活的人。
「你报多少。」
「三钱。」
「牌上写一钱半起。」
「我知道。三钱。」
他没有再往下说。管牌的人看了他一眼,把三钱记在他名字后头。
第一个来问价的人听完就走了。走了十来步又回来。
「你凭什么要三钱。」
「我的筛是旧制的,第三层一分是一分。新铸的筛,二分半当一分用。」
「那又怎么样。」
「你拿签去报斗数。如果签上的数不准,发下来的水就不是你要的数。」
那人想了一下,说今天就要。
三口井都在界外。头一口在场西的空地上,第二口在往北的路边,第三口在一片荒圈里,井口只剩半圈石头。
每一口他都走全套:筛底先用清水涮过,取砂,三层过,看筛底,再刻签。倒砂的时候一勺分三回,从筛沿往中间走。这一天手是稳的,倒到第九勺还是匀的。
第三口那家的井绳不够长,他把自己的绳梯借出去放桶,放完收回来盘好。荒圈里风大,筛架不稳,他用三块石头压住筛框的三个角,压好了才倒砂;倒的时候背对着风,用身子挡着筛面。那家的孩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刻签,问他刻的是什么字。他把签举给孩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头一口刻「可用」。第二口刻「可用」。第三口的水带咸味,第三层筛底的留砂发白,他刻「不可用」。
那家人有点不高兴,说邻边那口井上个月刻的是可用。
「那口是那口。」他说,「这一撮砂我得留下。」
他把第三层筛底那一撮砂用纸包好,压在井台的石头底下。
「如果有人不信这三个字,让他自己再过一遍。」
三口井,九钱。两家给的是钱,一家给的是麦子。麦当场过秤,秤杆借的是管牌的那一把,秤砣磨轻了,压秤的人在砣底下垫了一小块石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口袋提起来抖了两下,让麦子压沉实了再上秤。折三钱。他把麦背在筛上头,钱串好,另装,不放进腰上那只皮袋——皮袋里那枚铜环还在袋底。
收摊的时候日头偏西。牌下那块压牌脚的石头边站着一个人。
他先看那人的手。指甲缝里干净,掌上没有砂痕,虎口没有茧,是不做砂活的手。
「第九井。」那人说。
他把筛放下。
「昨天簿上写的是不可验。」那人说,「改成可用,三十钱。」
「你要的不是我验,是我签。」他说,「那我先说价:签一张三钱。改一个字,你另找人。」
那人没走,从袖里数出钱来,一枚一枚摆在石头上,摆成三摞,摆完把石头上的砂拂了一下。
「明天我再来。」那人说,「钱在这儿压着。」
走之前他把管牌的人叫住,问了一句:「界内的活要牌子,牌子从哪儿领。」
「开界的人给。」管牌的人说。
「开界的人叫我去问看井的。」
「那你就去问看井的。」管牌的人把炭在牌上磕了一下,磕断一截,「牌下今天记完了。」
他背起筛往末渠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那三摞钱还在,风把砂吹上去,盖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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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