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他到的时候刚开的。这一夜手抖到过半夜,抖的时候他一直把右手压在膝下,压到自己睡着。早上起来试了一次,还握得住筛。
录簿房今天开得早,门板已经卸下来了。台前有五个人。他排在末尾,把筛靠在门内侧的墙根,两手空出来。
柜后今天不是昨天那个人。柜后坐着的这个,桌上一方砚,一支笔,一把小刀,刀刃朝里放着。他面前摊着簿子,写一行,用手背压一下纸,再写。压纸的时候手腕不抬。
前头五个人办得都不快。前头第三个是个女人,来改发水的日子。她的纸被退了两回:头一回日子写错,第二回印盖歪了半个角。第三回柜后那人自己拿笔把日子改了,改完让她按手印,收了。她出门前把手里的纸数了一遍,数完才走。
轮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进了门槛。
他把砂签放在台面上,正面朝上。正面空的。
「我要问一件事。」他说,「这张签怎么才能入簿。」
柜后那人把笔搁在砚上,先看签的背面,看了一会儿,才看他的腰。他腰上的木牌翻着,刻字那一面贴着身。
「木牌拿出来。」
他把木牌翻过来,托在台面上。牌上一个「灰」字,后头是号。
「你的签不能直接入簿。」那人说。「《分水簿》卷末〈杂役条〉第九则:凡血中带砂者,其言不入簿。你的签算你的言。」
「墙上那张我认得。」他说。
「认得就好办。」那人从桌角抽出一张纸,纸上是同一条,抄得整齐,「第九则底下还有一条:不入簿之言,须经代录。代录由我做。我照你的签往簿上写,写的时候可以改字,可以删字,写完了我在你的签上并签。」
「改了字,还是我的签吗。」
「签是你的。簿上那一行是我的。」那人说,「这两样不是一样东西。」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代录要先验。」那人说,「按章。」
「验哪一样。」
「验血中有没有砂。有砂,走代录;没有砂,你的签能嗯直接入簿,也就不用我。」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你自己看得出来我有。」
「看得出来不算。」那人说,「章上写着验,就得验。」
那人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白碗,倒了清水。水面上没有一点浮。碗沿有一个豁口,豁口朝着柜里。他端碗的时候拿碗底,不碰碗沿。
「这只碗只做这一件事。」他说,「别的事不用它。」
「验过的人多不多。」
「不多。」那人说,「这个月你是第二个。」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叫人。」
「我自己。」
他把左手食指的指尖在台沿上按了按,按到指腹底下那道旧口子裂开。这道口子常年裂在同一处,他知道在哪儿。他把手指探进碗里,在水里搓三下,抽出来,用襟角压住。
碗里的水晃了一阵,晃平了。
那人把碗端到窗底下,放稳,等。等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做别的事,就看着碗。
碗底沉下一层,薄,颜色比水深一点。那人拿一根竹签在碗底刮了一下,刮起来的东西在签头上是粒的,不是絮的。
「有砂。」那人说。
他把襟角松开。血已经止了。
那人把碗里的水泼进柜台外的砂沟,碗倒过来在布上按了两下,收回柜台底下。
「卫敛。」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一边把笔重新拿起来,「掌录。这一条是我执行。」
「正面没有字,我不受理。」卫敛说,「签上要有井号,要有判语。验砂的人能刻的判语只两句:可用,不可用。」
他把签拿到门外的石台上刻。刀是自己的,短刃,柄上缠麻。石台是给人刻签用的,台面上一层旧木粉,粉里嵌着别人刻下的碎屑;台角有一道深槽,是刀口常年顿在同一处顿出来的。他把签的一头顶进那道槽,签就不动了。
刻字要压住签,他把签夹在膝上,右手握刀,左手压着右手手腕。
「第九井」三个字刻得慢。刻到判语,右手掌根在「不」字的第二笔上自己往下压了一下,刀滑出一道斜口。他没有补,把那道斜口留在那儿,接着刻。
不可用。
刻完了吹掉木屑,进门。柜台前又来了两个人,卫敛让他们等。
他把签递过去。递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接签的手。掌根靠小指底下有一条茧,长条的,和他昨天在砂里摸到的那一条长在同一个位置。写字的人都磨这一条。
他又看小指。小指上没有环,指根也没有戴过环留下的白痕。
他把眼睛收回来。
卫敛把签正面看完,翻到背面,看那些炭线。看的时间比看正面长。
「背面这些我不录。」卫敛说,「背面是你的手记,手记不入簿。」
「我知道。」
「正面这三个字,我要改一个。」
「哪一个。」
「『用』。」卫敛把签放平,「你写『不可用』。不可用是井的成色判语。你验的是什么。」
「我取上来那一层里混着过过筛的粗砂。砂在我下井之前就被人动过一遍。」
「那是砂被动过。井的成色你验成了没有。」
「没有。砂不真,成色验不成。」
「所以『不可用』这三个字落不到你验成的事上。」卫敛说,「按章,签上的判语只许落在验成的事上。你验成的是:这砂不能拿来定成色。这一句写成三个字,是『不可验』。」
「你刚才说判语只两句。」
「验砂的人能刻的只是这两句。」卫敛说,「不可验是第三句,章上早有,只是不许验砂的人自己往签上刻。你刻不得,我刻得——代录改字,改完并签。」
他站着没动。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自己的规矩也是这么定的:签上只写亲手筛出来的东西。他筛出来的是被人动过的砂。动过的砂定不了成色。
「你改。」他说。
卫敛拿桌上那把小刀,把「用」字刮平,刮完了用指腹抹一遍,抹掉木粉,刻上一个「验」。刻的时候手腕压着台面,压得很实。
然后卫敛写簿。簿是横摊的,他站在台前只看得见笔尖的走向和卫敛压纸的手背。
「按章,代录要念一遍给你听。」卫敛说,「第九井,砂已取,取砂者巡砂役。所取之砂经验,验不成。判语:不可验。代录,掌录卫敛。」
「昨夜那一撮是我自己取的。」
「你取的那一撮,簿上不写。」卫敛说,「你取砂没有开界。没有开界的取砂不入簿。要写,得先在看井的那本子上添一行。」
他没有说话。
「不可验的井,要等复验。」卫敛说,「等复验的井,这一季不发水。」
「末渠这一季少一斗。」
「少一斗。」卫敛说,「这一行我照实写。你要是问我改不改这个数,我不改。」
「代录要钱吗。」
「不要。章上没有这一条。」
他把摸在袖里的三钱又放了回去。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卫敛把笔搁下,这一次他答得慢一点。
「有一条。」他说,「不可验的签,另有一个人能在上头再签一次。他签了,簿上这一行就改。他不在这儿办事,你去了得先问价。」
「他要多少。」
「他不要钱。」卫敛说,「他要别的。」
卫敛不往下说了。他把签在台面上磕平,拿一张薄纸夹住。
「按收存条例,原签收存,十年。」
柜台右手第二个抽屉抽开一半,卫敛的手压在开口上头。抽开的那一半里,侧板内侧靠外那一段有两道浅槽,并排,一道挨着一道,宽窄和砂签一样,槽底磨得比旁边亮。
签放进去。抽屉推上的时候顶了一下,没有一推到底。卫敛用掌根又按了一次,才推严。
「下一个。」卫敛说。
他从录簿房出来。门内侧墙根那一叠筛还在,他背起来,绳勒到肩上原来那道印子上。城里的日头已经到了墙头一半高。台阶下的砂上有他进门时留的脚印,脚印上又落了一层新砂。
手里空了。背面那些线现在在别人的抽屉里。簿上那一行是:不可验。
他在台阶下把砂踢平一小块,蹲下去,用指头在上头画了两道并排的短线,两道一样长。
看了一眼,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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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代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