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渠是下游最末一段,渠到这里只剩一道浅沟。放水的日子,水到末渠已经是傍晚;不放水的日子,沟底是干的,人在沟底走。
他的屋在渠沟北边第三排,土墙,顶上压砂防风。沟南有人在挑昨天剩下的余水。挑水的人隔着沟问了一句:第九井是不是出水了。他说是。那人说:出水好,出水就有水放到末渠。他没接这句。井出水和末渠有没有水,中间隔着一本簿子。
门是一块板,掀开搁在墙边。屋里靠西墙一张土台,台上一只水瓮,瓮口的木板上压着石头。他挪开石头,舀半瓢水漱口,把嘴里的砂吐在门外。
进门第二件事是把三层铜筛靠墙立好,一层一层立,不能叠着放。叠着放,底下那层压力大,孔会走形。
土台底下压着一只木盒。盒是杨木的,四角包铁,铁上生了锈,他把盒拿出来,拍掉浮砂,掀开盖。
盒里有两副筛。一副是裴老早年验井用的,框上的漆磨光了;另一副三层的框都是原色,筛面上还留着铸时的薄灰,没有下过井。裴老留下来的时候说过:这一副不许用,留着做对比。
盒里还有一卷麻绳,收殓用的,绳头用蜡封过。他把绳子往盒角推了推,没有动它。裴老留下的东西不多:两副筛,一卷麻绳,一小段炭,炭只剩指头长。
裴老到最后一年还在用磨薄的那一副。他说过:筛薄了照旧能验,验的人得知道它薄在哪儿。知道薄在哪儿,比换一副新的稳。
盒盖内侧有几道炭画的线。一道竖线代表一只手,线的哪一边加一个短勾,就是哪一只手;掌上的茧画成小圈,圈画在哪一段,茧就长在哪一段;戴环画成一个小圆,圆套在第几道横线上,就是第几个指头。这几道线是裴老画的,画法也是他教的。
他把没下过井的那一副抬出来,抬的时候两手托着框底,不碰筛面。
然后取出铜丝。丝是他自己拉的,一分粗,在石上滚匀过。插进一分的孔里正好塞满,抽出来带一点响。
他先量裴老那一副。第三层的孔一个一个插过去,插到第七个,丝都正好塞满。
量孔不能只量中间。他从筛面一角起手,横着走七个孔,再往下移一行,再走七个,走三行,二十一个孔。量到第二行的时候,右手掌根在土台上自己往下压了一下,丝歪了。他停下来,把丝在石上重滚一遍,从头再量。
再量自己那一副。边上的孔一样。到中间那一小片磨得薄的地方,丝插进去松,能左右晃,晃出的空隙大约半分。
量完把丝在指头上绕一圈收起。弯过的丝再量就不是一分。
半分。他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没写下来。
从怀里取出昨夜那包油纸,摊在土台上。砂还有一点潮,摊开来贴着纸。他把裴老那一副的第三层单独架在土台上,把这一撮砂倒进去,用手掌在筛沿上磕匀,让砂自己走。
细砂走了下去,落在台面上,聚成一小堆。
筛面上留下七粒。
七粒都比一分粗。他把它们一粒一粒拈到台面上排开,按粗细排,最粗的在左。排好了只看不碰。他用铜丝挨着比,最粗的那一粒比丝粗出一半。
他自己那一副中间大了半分。这七粒从他自己筛上漏下来,是说得通的。
说得通,他也要试。他把七粒放回自己那一副的第三层筛面上,正对着磨薄那一小片,磕匀了让它们走。
过下去两粒。剩五粒卡在孔上,磕也下不去了。
两粒能过,五粒不能。昨夜他倒砂是贴着筛沿倒的,砂从沿上往中间走,七勺都是这么倒的。就算五粒都走到了中间那一片,也过不去。
那五粒是怎么到第三层筛底的。
他没有就此收手。他把土台推到窗底下,让日头斜着照过来,一粒一粒转着看。
砂粒的棱角不一样。沉在井壁上的砂,棱是钝的,什么方向都被水磨过。这七粒的棱上有细痕,一道挨一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刮的那一下是直的。
筛面刮的。
过过筛的砂,粒的棱朝一个方向。落下来的砂不这样。
他把七粒拢到一处,另用一张纸包起来,在角上咬了两个折子。
不是井里落下来的砂,也不是从他自己筛上漏下去的砂。是过过筛的砂。
过过筛的砂,怎么回到井壁上去。
压手之前他先歇了一口气。屋里闷,他把门板掀开一半,让风进来。风进来带砂,他用手把台面上那一小堆细砂拢成一个小尖,不让风削平。
这一堆是昨夜那一捧,过了一遍筛,还是那一捧。他在井台上读过它一次。贴着手复现不算动它,同一捧砂他还能再读。
他把手掌覆上去,压住。不像在井台上那样一下就抬起来,这回压着不动,数到二十。
掌心里起了一下不是他的力。还是那一下:一只手掌平平地按下来,压着这一捧砂,压实了才抬开。
同一捧砂,读了两回,两回是同一下。一件东西只留最后动它的那一只手——最后动它的那只手,是把它压实的那一只。
压实是为了让人看不出这一层动过。有人先把井壁上那一层过了一遍,粗的倒回去,细的带走,倒回去的再用手掌压平。他昨夜贴着井壁刮上来的,就是这一层。
这一遍他不看动作,看手。
右手。环套在小指上,套到根,环身那道磨痕朝着掌心那一面。掌根靠小指底下有一块茧,长条的,不圆。握筛的茧长在虎口和四个指根,不长在掌根;长在掌根这个位置的,是写字压出来的——写字的时候手腕压着纸,压得久,掌根那一条就磨硬。
环是这只手戴着的东西,不是它动过的东西。他读出来的是手,环只算这只手上的一个记号。
戴环,写字压纸。这两样他记住了。
他抬手。右手掌根立刻在土台上自己往下压了一次,底下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按住,压到不动,才去拿砂签。
砂签背面朝上,搁在膝头。他用一小段炭条画。
一道竖线,右边加一个短勾。小指那一道横线上套一个小圆,圆的一侧点一个点,是磨痕的方向。掌根的位置画一个长条的小圈。竖线旁边画七粒砂,每一粒边上加一道短斜线,七道斜线都朝一个方向。最后在角上画一个筛,画三层,第三层底下加一道横——横是筛底留砂的意思,砂在他手里,要的时候拿得出来。
画完了他吹掉炭末,把签翻过来。
正面还是空的。
正面该刻的是井号,和一句判语:可用,或者不可用。刻哪一句他心里有数。但是刻上去也没有用——他刻的签,不入簿。
他把签插回怀里,出门去舀水。瓮里的水够两天。
回来的时候他把裴老那一副筛擦了一遍,三层分开立好,收回木盒,盒推回土台底下。他自己那一副还立在西墙边,薄处朝外。
他把七粒那一小包又摸出来,摸到角上那两个折子,确认是两个,不是一个。昨夜那包是一个折子。折子做记号比写字牢:写字要笔要墨,折子只要指头。
他把门板搁回原处,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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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制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