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天不亮他就出了城。
三个井号，他记在心里的。头一口在城东北——他一早先去远的那口，近的留到白天人多的时候不好走。
城东北那口井，册上写着号：井台是官修的样式，四四方方，石缝里长着草。井台上没有绳，没有桶，辘轳架子朽了半边。他围着井台走了一圈，蹲下来看砂。
砂面上有旧年的绳痕——绳磨出来的浅槽，一道一道，朝着井口的方向。绳痕是真的：这口井打过水，打了很多年。绳痕的深浅他懂：天天打的井，槽深；隔三差五打的，槽浅。这口井的槽，深得像老户——可老户不会忽然不来了。老户搬走要迁名，迁名册上有笔。他没查过那册，他只看得出：槽深在前头，朽在后头。人先散的，井后封的。
他架上筛，下勺。绳是他自己带的。砂取上来，三层过——第三层筛底，细，匀，一色。
砂是活井的砂。
可井台上那半边朽掉的辘轳，朽得不是十年八年了。活井的砂，配一副朽了二三十年没人换的辘轳——井是好的，没人来了。没人来的井，册上留着号，约上算着数，水——水从哪儿来？
他往下又放了一勺。勺到底，碰的不是砂底，是硬的。他提上来一看，勺沿上蹭着一点石灰的 white——封井的灰。这口井底下让石灰封过。封了底的井，上头那层活砂，是后填的。
填砂养号。册上这口井活了几十年，靠的是一撮一撮填进去的砂。
他把筛底那一撮包好，纸上写：东北，一号，井底封灰，砂后填。写完他想起来——这一张纸入不了簿。他写它是给自己看的。元回要的是数，不是纸；他要的也是数，纸替他记着数打哪儿来。
第二口在中游渠边。这一口他到的时候，日头刚上来。井台新些，绳也新——可井的位置不对。他站在渠沿上往两头看：这口井离渠太近，近到渠水涨的时候要倒灌。倒灌的井，水是渠水，不是井水——砂样过出来，是渠砂。
渠砂当井砂。这一口更省事：连填都不用填，井是真的，水是假的。他舀了半瓢水，对着日头看——水里浮着细屑，屑的色是渠泥的色。他又蹲到渠边，舀了半瓢渠水，并排看。两碗水，一样的内容。这口井供的数，渠里白送。
第二包砂收好，纸上写：中游，二号，距渠七步，涨水倒灌。
第三口在城西。
他走三十步停一次，走到散井那一片，脚下的路他熟。第三口的方位他到了跟前才对上——就是昨天那片平地旁边，第七口填井的位置往东三十步。三十步外，有一口好井台：石头齐整，绳是新的，台边还有半桶没提完的水。
有人在这儿打水。天天打。
他站在两口井中间——西边三十步，一口填平的井，压砂抹得平平整整；东边三十步，一□□井，天天出水。册上的号落在哪一口？他昨天数井的时候，这一片数的是一口——数的是东边这□□的。可册上的号要是落的是西边那口填了的……
他从怀里把心里记的井号摆出来。元回给的第三个号，方位是「城西，散井，七号位」。七号。他昨天记腿里的那句：壁皮井往西一百二十步，偏北两步，填井。两个位置，一个号。
册上的七号井，是地上那□□的，还是砂底下那口死的？
他在两口井中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走到东边那□□井跟前，架筛，下勺，过砂。第三层筛底——细，匀，一色。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的东西跟头两口不一样。头两口看的是井，这一口看的是水——活井的水从地底下来，地底下流过什么，水面上不显，砂底显。他一勺一勺往下压，压到第五勺，筛底上出现了一粒，白的。棱是新的。
他捏着签子把那一粒拨出来，单独放在纸心上。白砂。这一片地上的砂是黄灰的、磨圆的；这一粒白的、带棱的，跟死倒身下那一粒、跟姜三娘袖口上那一粒、跟闸板衬石是同一宗东西。它落在一口天天出水的活井的井底砂里。
西边三十步，一口填井，底下压着白砂的来路；东边三十步，一□□井，井底沉着白砂的踪迹。两口井隔三十步——一口收，一口出。填进去的东西没有消失，它顺着地底下的水路，走了三十步，从另一口井里冒头。
他蹲在井台边上，把这一层想透。
约上按册供数，册上的七号井——不管落的是哪一口——供的是一个数。这个数的底下，一口井是空的，一口井的水是路过的。约上的水一滴一滴走，走到这儿，数字就立在两口井中间那三十步的砂底下。
他把三包砂并在一处，纸上写完最后一行：城西，三号，井底白砂一粒，西三十步有填井，两井同位一册。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三口井验完了。按元回的话，报给她一个人。可报数要等——她今夜不会再召他，他就得在这三包砂里养着这个数，养到下一个夜里。
回去的路上他又绕到那片平地边上。压砂的地上，今早的风又盖了一层浮砂。浮砂底下还是平的——地记性好，比人好。
他背起筛往城里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不入簿的手，今夜干了头一天活。三口井，三个数，三张谁也看不见的纸。他头一回觉得这活计硌手——不是筛硌的，是数硌的：验出来的东西没有去处，搁在怀里，像三块没有炉子的炭，热，捧着，没地方放。
昨夜元回说：你只要报给我一个人。他今夜多懂了半句——报给一个人，就是搁进一个人的炉膛。炉膛烫不烫得化这三块炭，得看那个人的火。
他不知道元回的火。他知道自己的：他这三块炭，是为初三那口井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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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虚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