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就去了砂市。
大牌底下今天没人问价。两块验砂牌底下各站了几个人,说的都是一件事:换筛。押金三倍、一换一、秋分之日,三个数在人堆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不进人堆。他把筛卸在场东头那排桩子底下,架起来。不验砂——今天没有活。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铜丝,又摸出一张砂纸,把铜丝在砂纸上过了两遍。
人都是这样:你站在人堆里说话,没人听你的;你在人堆边上干一件认认真真的怪事,人就围过来了。
头一个凑过来的是个闲汉。「你这是做什么。」
「量孔。」
「量孔做什么。」
他没答。铜丝过完砂纸,他坐下来,把筛的第三层卸下来,搁在膝上。铜丝头对着筛面最边上一个孔,插进去。
一分粗的丝,插进去,正好塞满。抽出来,带一点响。
「嚓。」
他挪一个孔,再插。「嚓。」
围观的人多起来。他不看人,只看孔。横着走七个孔,每一个都插一遍,抽一遍。走完一行,往下移一行,再走七个。第三层的孔,一行七个,他要走三行,二十一个。
第二行走到第四个孔的时候,有人开口了,是新筛那个后生。
「你量旧筛做什么。」后生说,「告示都贴了,秋分作废。」
「作废之前,它还是一副筛。」他手上没停,「二十一处。」
「二十一处是旧制的数。」
「对。」他说,「我量的就是旧制的数。往后这城里没有第二副筛出得了这个数了——出不了之前,我把这个数量一遍,摆在这儿。谁来都能看,看了都能记。」
第三行走完。二十一个孔,二十一回「嚓」,一分是一分,一处不差。
人群里有懂的,小声给不懂的讲:这筛第三层的孔,是一分的孔;新铸的筛,说是三分的层,孔却比这半分……那话没说完,让人捂了嘴。
「嚓」的第二十一声落了。他把第三层搁下,换了句话,冲着人圈说:「都看见了。二十一处,一处一分。这个数,我这副筛出了多少年,我师父在的时候出的比我还多。往后这副筛秋分作废——作废之前,数就摆在这儿。今天在场的,谁记性好,谁替这个数多记一天。」
人圈里有个老头应了一声:「记下了。」跟着又有两三个声音,零零碎碎,都是「记下了」。他没谢。他点头,接着干他的活。
他没看那边。他把铜丝收起来,换了一套做法:把新筛后生的筛借来量——
「不借。」后生把筛往身后一收。
「你怕什么。」他说,「你的筛是官制,量出来孔孔都是一分,你怕什么。」
后生的脸涨了一下。人群安静了。半晌,后生把筛递过来了——递得很用力,像递一样武器。
他量。同样的铜丝,同样的手法,横走七个,移行,再走七个。新筛第三层的孔,铜丝插进去,松,能左右晃。
他晃了一下。晃出来的空隙,肉眼可见。
「二分半。」他说,「新制第三层的孔,二分半。」
「官制定的就是二分半。」后生说,「告示上写的,以新制为准。」
「我没说二分半错了。」他把筛还给后生,两只手托着框底,没碰筛面,「我说的是:同一个数,两副筛量出来不一样。往后城里的井按新筛的数入簿,旧年的井按旧筛的数立着案。新旧一接,井还是那些井,数换了尺——换尺那天,账就接不上了。」
「接不上,官上去对。」
「官上拿什么对。」他收拾铜丝,「官上要是拿新筛去对旧案,对出来的差,落在哪口井头上,哪一户就少吃一斗。差不在筛上,差在斗上。」
人群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四十来岁的男人,这时候往前走了半步。
「孔径几分,怎么验的,我看一下。」
他把铜丝递过去。男人接了,蹲下来,照他刚才的手法,在新筛第三层插了一遍——横走七个,移行,再走七个。走完,男人又走到他那副旧筛跟前,同样走了一遍。
男人站起来,把铜丝还给他,掸了掸膝上的砂。
「旧筛一分,二十一处,一处不差。」男人说,声音不高,人堆里却都听见了,「新筛二分半,也量得齐。两副筛都没毛病——毛病在把两副筛的数记在同一本簿上。」
说完这句,男人转身出了场。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问。他走的时候,后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筛。
人散得差不多了。管牌的过来收牌子底下的钱匣,顺口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一场,赶上半个月的市了。」
「量孔不要钱。」他说。
「不要钱的事,最贵。」管牌的把匣子一提,「明天城里就都知道:末渠那个验砂的,当众把新制的底量了。你量给谁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量给谁看,我还没数。」他说,「今天看的人多,我拦不住。」
「拦不住就别拦。」管牌的笑了一下,「砂市上从来没有白看的热闹。看热闹的人回家都要学舌——学舌的话,比告示走得远。告示贴在墙上一张,学舌的嘴有一百张。你那二十一处,今晚就长腿了。」
他背起筛往回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今天他量的不是孔。他量的是「一并」那两个字——告示说旧签一并不入簿,他就当众把旧筛的数摆出来,二十一处,一处不差,让全城看见这个数长什么样。往后簿上要是接不上账,这些看见过的人心里都有一把尺。
尺断在谁手里,人看见了,就赖不掉。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指节上没有茧——不是握签的,也不是握凿的。他量孔的手法是今天头一遍学的,学得快,一遍就会。
会学的人,是来教过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