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早上,录簿房外墙根下围了一圈人。
他到的时候,人头刚散了一半。墙上那一排钉子上,最右新添了一张——纸比左边四张都白,边角齐,字是官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不是拿炭补的那种。
为核一城之数,定筛制于一式。
凡验砂之筛,三层,第三层孔径以新制为准。
旧制之筛,限秋分之日交市署核验,核讫作废。
自作废之日起,旧制之筛所出之签,一并不入簿。
落款有两个章:一个是市署的印,一个是匠帮的押。押不是画的名,是一个记号——三层筛的形,中间那一层多画了一道横。
秋分还有十四天。
围着的散人中,有个赶骆驼的念给同伴听:「旧筛秋分作废——筛交上去,回头发的就是新筛。一换一,不亏。」
「不亏?」另一个笑,「新筛一副什么价,你不知道?官发的要押金,三倍。旧筛白交,新筛掏钱——这一换,换的是钱。」
「那不换呢。」
「不换,」先前那个赶驼的把声音压下去,「往后你出的签,纸都不收。」
人群慢慢散了。他没有走。他退到墙根下那个看告示的老位置——鞋印最深的那一处,脚尖对齐,站着又看了一遍。
他看告示有自己的次序:先看字,再看纸,最后看钉。这张告示的纸是官纸,四边裁得齐,没有一道毛边;字是官楷,一笔是一笔——写这张告示的人,写的时候不急。不急,说明告示不是昨夜才定的,是早就定好了,挑了今天贴。挑今天——第九井复验的日子还没影,跨城的水约还没个头绪,这时候贴换筛,贴告示的人不看日子,看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凡是早定好的东西,都等不了人去商量。商量是给没定的事预备的。
旧制之筛所出之签,一并不入簿。
这十四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往后出的签不入簿,这一层他早有数——筛换了制,旧筛出的数和新筛对不上,官上不收,说这说得通。可是「一并不入簿」,不是「往后不收」的意思。「一并」两个字,把头压在了往回数的日子上。
往回数。他这个月出的签,旧筛的。上月的,旧筛的。再往前——
他这个月验过的井,一张一张在心里过:发黑那口,可用;城北壁皮那口,可用;界外三口,两可用一不可用;西头两口,共证那一场——签上的判语是辛渡改定的,可判语底下那两包砂,是他的筛出的一分。这些签现在都立着,立在各个东家的手里、柜上的册子里。秋分一过,这些签按告示「一并」的口径,全都成了不认账的纸。
他倒不怕自己的——他的签本来就入不了簿。他怕的是那些买了他的签的人。三钱买的是签后头站着的那个数;数要是让一纸告示连根拔了,三钱买回去的就是一张废木片。他挂牌的第一天就说过:签錯了有人翻。现在不是签錯——是尺没了。
裴老那张。
裴老留下来的两副筛,一副磨薄了,一副没下过井。磨薄那副出的签,攒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张他记得死死的——替裴老翻案要用的那一张。签在,砂样在,师父的手记在。可签要立得住,头一条是那副筛还作数。
筛一作废,签就成了废签。废签上的字,刻得再对,也是一段废木头。
十年前封井那天,裴老出的签上写的是什么,他没见过——抽屉里那两张相反的签,掌录的印底下压着,他还看不全。可他要翻案,靠的就是那套旧制的数:一分是一分,二十一处孔,一颗不多。新制一换,一分成了二分半,两个数各说各话,旧案就成了两个度量衡里的两句话——谁也量不了谁。
墙根底下剩他一个人。风把最右那张新告示的纸角掀起来,又放下去。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裴老临了前一年,把那副没下过井的新筛放进木盒的时候说:这一副不许用,留着比。
留着比。
他那时候不懂。两副筛,一副用一副留,留的那副不就是白占一块地方。现在他懂了一半——留着比,是留着一把尺。尺不是用的,尺是量的。这城里的筛要是有一天全换了一样的孔,量东西的尺就只剩一把;尺只剩一把的时候,量出来的数对不对,就没有第二把尺能说了。
新制就是要把第二把尺收走。
秋分之日,交筛,核讫,作废。十三条里没有一条写旧筛交上去之后怎么处置——熔了,还是存着,告示上没有。告示只写「作废」。
他把告示从头背了一遍,转身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走到城门口,他停的那一回比往常长。这一回不是喘,是算。
秋分十三天。第十三天,他的筛要交上去;裴老那两副也在这个「凡验砂之筛」里头;交上去,核讫作废——翻案的尺,就没了。
不交,往后他出的签一并不入簿——他本来也入不了簿。这一条对他,是吓旁人的。
他站在城门底下,忽然觉得这一纸告示有两面。朝外的那一面写着「换筛」,是写给全城验砂人看的;朝里的那一面什么都没写,可他摸得着——秋分那天,这城里能出「旧制的数」的手,要少一双是一双。
管这个的两个人他都得见:一个是市署,印是官的;一个是匠帮,押是那个三层筛的记号。
官的他见不着,官的门不开给他这样的人。匠帮的门开不开,他不知道——可押上那个记号,三层筛中间多一道横,他见过一回。
第三层底下加一道横。
砂签背面手记的画法里,第三层底下加一道横,是「筛底留砂」的意思。
一个铸筛的帮,落押的时候,用的是留砂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