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早上，砂市的伙计跑来传话：西头两口散井，两家验砂的各出了一张签，一张可用，一张不可用，两家的东家在场上吵起来了，管牌的压不住，报了官。官上派下来的，是复验官。
他到的时候，两口井的东家各站一头，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两张签。新筛验砂人站在自家签后头，脸绷着。管牌的人抱着胳膊靠在牌脚，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你的留砂，拿得出来吗。那两口井，上月你可验过一口。」
验过。上月十六，界外第二口，那张签刻的是可用。留砂包还在——纸上的字，角上的折，一天没差。
辛渡是骑骡子来的。他把骡子拴在桩上，先不问人，先看地上的两张签。看完，他问了两家一句话：「验砂那天，砂是几时取的。」
新筛验砂人答：「辰时。」
另一个是城北的老验砂人，五十多了，答：「巳时。」
一口井，两个时辰，两张签，判语相反。
「井是活的。」老验砂人先开口，「辰时的水头浑，砂沉底；巳时水清了一半，砂浮上来一层。早上验是死井，晌午验是活井。两张签都没错——错的是把两个时辰的井当成了一口井。」
新筛验砂人不服：「照你这么说，这城里的井，一个时辰一张签，一天十二张，那到底哪张算数。」
「章程上没有写时辰。」管牌的说，「写了也没法写——验砂的又不能在井边守一天。」
两边又要吵。辛渡这时候开了口。
「吵不出数。」他说，「要第三个数。第三个数不能是你们两家的手——两家的手都在签上，抽不出来。」他四下看了一圈，看见了末渠那头的他，「你的留砂包，上月那口，带来了吗。」
「带来了。」
「摊开。」
他把留砂包放在空地中间，解开，砂倒在油纸上。包上的字朝上：井名，日子——上月十六，巳时前后。
「巳时。」辛渡问老验砂人，「你那天几时验的。」
「巳时三刻前后。」
「日子对得上，时辰对得上。」辛渡说，「过筛。」
他架筛。当着两家的面，涮筛，倒砂，一勺分三回，从筛沿往中间走。手是稳的。第三层筛底的砂聚成一撮，细，匀，一色。
辛渡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他那只小铜匣，开匣，取出一包砂——同样的纸，同样的折法。
「上月十八，我路过收的样。」辛渡说，「同一口井，我记的是巳时末。」
两包砂并排。两撮筛底，摆在一起。
空地上安静下来。两家的东家伸着脖子看，管牌的看，新筛验砂人看，老验砂人也看。
一样。两撮砂，隔两天，两个取砂的手，一个在城西，一个在上游板屋里存了一个月——粗细分毫不差，一色，不杂。
「这口井，巳时是活井。」辛渡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砂，「辰时的死，是水头没过。判语以巳时为准——可用。老验砂人的签，对；新筛的签，报的时辰不对，砂对，判语跟着时辰错了。」
「那我的工钱——」新筛验砂人急了。
「你的砂没白取。」辛渡说，「你辰时那一勺，正好把水头前头那层死砂的底数留下来了。往后这口井要是浑了，你那勺就是头一个数。留着。」
他转头，对着他，也对着场上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记着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一家验砂，验的是自己那勺；两家的签打架，就没有数。有留砂的，第三个数摆得出来——摆出来，两个打架的数就都各归各位。往后这城里验砂的，签可以是你家的，留砂最好都学着留。谁家留了，谁的签往后就多站一只脚。」
他说完这些话，收拾铜匣要走。走过他跟前的时候，停了半步。
「包给我看一眼。」
他把留砂包递过去。辛渡看的是包上的字——井名，日子。看完还给他。
「字是你写的。」
「是。」
「上回我说，留够了，回头有人问，拿得出来。」辛渡说，「今天这一问，不是我要问的，是两边东家逼着问的。你的包答上了。」
「答上了就完了。」他说。
「完了。」辛渡说，「这回你的砂入了官眼，没入官簿——两回事，你自己分得清。往后入得入不得，不看我，也不看你。」
辛渡解骡要走，又勒住，回头补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
「上游的筛，下个月定新制。定新制之前，我要收城里验砂人的留砂底样——一户一包，包上写名字。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写裴七，还是写末渠七。」
「写验砂人。」他说。
辛渡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骑骡走了。
场上的人散了。管牌的收了两家的签，一边走一边念叨：「留砂留砂，往后这牌底下怕是人人腰里都挂纸包了。」
他收拾筛。两家东家走的时候都从他跟前过，老验砂人的东家放下一句话：「下月的活，还找你。」新筛那家的东家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记下了。
老验砂人走在最后。他收拾家伙的时候凑过来，看了看他那副筛框边上的旧錾痕，又看了看他筛底那一小片磨薄的地方。
「师父带的。」老验砂人说。
「嗯。」
「我这副用了三十年。」老验砂人背起自己的家伙，「薄在哪儿，知道了，比新的稳。这话不用我教你，你比我懂。」
他背着筛往末渠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他的砂今天第一次进了官眼。判语是辛渡的，时辰是老验砂人的，底数是新筛的，包是他的——四家的东西，拼成一个数。这个数，两家的东家认了，官上认了，砂市的人看见了。
可是簿上没有他。判语入簿，名字栏里站的是辛渡。他站在线外头，看着自己那包砂走完了一整趟官程序，从头到尾，没有一步踩在他名下。
砂入了官眼。他记着这一句。往后的事，从这一句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