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试手

下午他把筛捆上,往砂市去。怀里揣了六钱:昨天三钱,上午三钱。米还有,这一趟不买米,去看牌。

他的牌挂上去三天了。一季一钱,挂在底下那一排,绳穿榫眼,是死结。他走到大牌底下,先看自己那三行——炭字没褪。再往边上扫。

边上多了一块。

新牌,字还黑,桐油亮得晃眼:验砂,一钱半。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副筛,筛画得不像,三层画成两层。

挂牌的人在场东头。二十来岁,一身短打,背着一副新筛,铜色亮,筛框上的麻绳缠得花哨。他正给一口散井过砂——他站在那头看了一阵。那边倒砂是一勺到底,不分三回,砂从筛沿泼进去,水走得快,人走得也快。快是真快。第三层筛底那一下,他是扫一眼就报数,签上刻得飞快。

管牌的人坐在牌脚边,看着他看,先开了口。

「上个月领的牌。」管牌的人说,「城里第二块验砂牌。」

「牌子谁给的。」

「开界的人给的。」管牌的人往城里那头抬了抬下巴,「老库给的。手续走的全乎,我没得说。」

「筛是新铸的。」

「新筛便宜。」管牌的人说,「一钱半。牌子上写的。你管人家筛新不新。」

他不接这句。他自己的牌上写着三钱,人家的牌上写着一钱半,两块牌挂在同一根横木上,价钱差着一倍。买主抬头看一眼,就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新牌底下站了三拨人。头一拨赶脚时,问了一句价,一听一钱半,当场把活交了;第二拨图便宜;第三拨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看新筛,又抬头看看这头,走了——没过来,也没留下。他看了三拨人的脚:留下的走得快,走掉的走得慢。走得慢的,心里在算账。

第一个买主是酉时前来的。一个管事模样的,先在新牌底下站了一会儿,问了价,又踱到他牌底下来。

「一口井,出签。」管事的说,「你要三钱,那边一钱半。差在哪儿。」

「差在筛,差在数。」他说,「我的是旧制筛,第三层一分是一分。他那副是新铸的,二分半当一分用,出数快,但是数粗。」

「数粗不粗,我不懂。」

「那你听这一条。」他说,「凡我出的签,第三层筛底留砂一包,写井名,写日子,我收着。往后签上有疑问——不管隔几个月——只要包还在,当场再过,第二个数对第一个数。对不上,退钱。留砂这一项,往后送上游备核,复验官认这个。」

「一钱半那边呢。」

「那边我不替他说话。」他说,「我只说我的:三钱买的不是一张签,是签后头还站着一个数。签錯了,有人替你翻。一钱半的签,錯了得你自己认。」

管事的把两个价钱在心里搁了一会儿。

「隔几个月,包真还在?」

「在。十年也在。」

「我凭什么相信。」

「凭你上个月在渠边买的水。」他说,「斗数对不对,你心里有数。签钱是小钱,水发错了量,是大钱。」

管事的看了他一会儿,把井的位置报了。

那口井在界外,他走全套。涮筛,取砂,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手稳。第三层筛底留砂装包,写井名,写日子,角上一折。刻签,两个字:可用。交签,收钱,三枚。

他收摊的时候,新筛那个也收了。两副筛一先一后背出场,砂市上的人看两副筛的背影,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三钱的活,一钱半抢不去。

他往回走,走到场口,让人叫住了。

「师傅。」一个跑腿的伙计,「东家界内一口井,急着出数,明天官上要。你接不接。」

「界内的活,牌子我有。」他说,「几时验。」

「今天。这会儿。东家等着。」

界内的井要开界。开界要走井房,老库的本子上要添行。他算了算:这会儿去井房,去界上,来回加上验,天黑透也完不成——除非不开界。

「这会儿完不成。」他说,「明天辰时以后,我接。」

「明天官上就要数。」伙计说,「那算了。」

伙计没走两步,折到场东头,把这话原样说给了新筛那个。他看见新筛那个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背起筛就跟着伙计走——往界沟那边去了,步子没停。

管牌的人在看牌脚,头也不抬。

「他不过井房?」

「他的事。」管牌的人说,「牌上写了价,没写怎么验。怎么验,各人各法。」

「界内的井,不添行就下勺。」

「老库自己都没拦着,你拦什么。」管牌的人把炭条往匣子里一搁,「一个月前你也是这么下过去的。各人的课,各人自己上。」

他说得对。他没再言语。

界沟那道浅沟,桩顶削平的木桩一根一根。新筛那个过沟的时候,他正好走到场口那根桩边上。界里的井,先开界,后下勺——这个理他吃过大亏:初二夜里那撮砂,到今天还入不了簿。开界要巡砂本添行,巡砂本在老库怀里,添行要翻旧页。这一套,一个月前老库亲口讲给他听的。

新筛的那个没这一套。他过沟,下井,架筛,一勺到底。天黑之前,签刻好了,捏在手里,往城里走——录簿房在城里,卫敛的门板还没上。

界内那口井,巡砂本上今天没有那一行。

签送进去,柜上照章对依据。依据那一栏,写的是巡砂本。本上没有,签落不了簿。

他看着那个背影进城,背挺得很直。后生不蠢,后生只是不知道那一栏。或者知道,赌柜上不查。

他背起筛往末渠走。走三十步停一次。走到第二回停下来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初四那天,站在同一条街上,把签递进那个柜台——卫敛问他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砂是几时取的。

这一个月他学会的,后生一步都没走。可后生的签,明天就能往里送。

明天柜上那一道,替他把这一课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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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