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早上，他把皮袋里的纸包全数了一遍。
九井的砂两包，一包湿记、一包干记，角上各一道折子。七粒砂一包，两道折。死倒那四张，四道折各不一样。散井壁皮井一包，两长一短。发黑那口一包，纸上写了井名和日子。白砂一粒，单包，三道折。
一共十包。他一包一包的排开在土台上，像在排一副筛。
散井没有号，井名是那户人家自己起的，叫法不一样就乱了。他从今天起定了一条规矩：散井的包，折子记——两长是散井，短折记日子，一折是一天，五折一收口，另起一包。有号的井，写井号，写日子。包上的字要一样大，痕迹一样深。
他先拿旧包试手。壁皮井那一包，角上原本压的是两长一短，他解开重折：两长，加三短——三天。折完拿在手里掂了掂，纸角硬实，指头一摸就知道是几折。往后不看字，摸角就知道哪包是哪口井，即便是隔了几天，夜里不点灯也数得出来。
规矩定完，他把十包原样收回。留砂这件事，板屋那人只说过一句：留够了，回头有人问，得拿得出来。他今天把这句想全了——留砂留的不是砂，是往后的第二个数。谁不信，数摆出来；谁要改，两个数并排，改得了第一个改不了第二个。
晌午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外一个中年男人，城里口音，衣裳干净，脚上没多少砂。他先看人，再看手——指根上有茧，虎口没有。握笔的茧。
「你就是挂牌的那个。」男人说，「验一张三钱。」
「是。」
「三天前，末渠上头第二道渠口那口散井，是你验的。签上写可用。」
「是我。」
「水喝着发苦。」男人说，「家里老婆子喝了两回，闹肚子。街坊说那口井早年间苦过，废过一回。你这签——错没错。」
「看签，三钱。」他说，「错在我，退。」
男人从袖里数出三枚，摆在门板上。他把钱收进怀里，转身取筛。
留砂包先拿出来，摊在门板外头的石台上。纸上井名、日子，日子的墨还新。他当着男人的面把包解开，砂倒进第一层，三层过，一勺的水分三回倒——手是稳的。筛底细砂，一色，不杂。
「这是三天前那口井的砂。」他说，「跟我出签那天，是一样的一撮。砂没变。」
「砂没变，水苦了。」
「砂没变，井就先不用疑。」他把筛收拾了背起来，「带我去井上。」
井就在渠口上头，走一炷香。井台上没人，绳子还搭在梁上。他架筛，取砂，涮筛的水从皮袋里倒——倒得省。当场过，三层，筛底一色，跟留砂包那撮并排摆着，两堆砂一个色。
「井砂没变。」他说，「再看瓮。」
「看瓮做什么。」
「水打上来，先落瓮。苦要苦，得先苦在这段路上。」
男人领他进屋。瓮在墙根，半人高，木板压着口。他挪开板，不伸手进去，先看瓮沿——沿上一圈黑边，指头宽。再叫人拿瓢舀底下的水，舀出来对着光：水里有悬浮的细屑，一层一层往下沉，沉得慢。
「瓮几时涮的。」
男人答不上，叫老婆子。老婆子过来，看了一眼瓮：「入夏涮过一回。」
「入夏到现在，三个月。」他说，「瓮底这半指沉，是三个月的。井砂是干净的，苦的不是砂。」
他叫老婆子拿一把干草束，把瓮壁那一圈黑边刮下一片，搁在水瓢里涮。涮下来的东西浮在水面，发黏，不成粒。他又取了井台新打的水，倒在另一只碗里，两碗并排：井水清，沉底的是细砂；瓮里那碗，水面浮着一层黏的，沉得慢，底下的砂上还挂着丝。
「这是瓮上泡下来的。」他说，「水在瓮里过夜，一夜泡一层。喝了闹肚子，是这一层的事。瓮涮了，头三回水倒掉，第四回再喝。还苦，你来找我，三钱退你，签钱也退。」
老婆子凑过来看那两只碗，看了一遍，转身就去寻碱草。男人站在边上看他收拾筛，看的过程里一句话没插——从留砂包摊开到两只碗并排，三步，他跟着走了三步，一步没落下。
老婆子当天就涮瓮。他没等水甜不甜——甜不甜要明天才知道，他的活到瓮涮完就完了。他把今天这一包砂写上日子，角上收口，跟三天前那包并排收进皮袋。同一口井，两包，隔三天。
男人送他到门口，又数出三枚。
「看签三钱，进门收过了。」他说。
「这一回是复看。」男人说，「两遍筛，两处井台，一眼瓮。值。」
他不接。他的价挂在牌上，牌上三行，没有第四行。男人把钱搁在石台上，转身走了。
「往后井上有事，」男人走两步回头说，「还找你。」
「三钱一张。」他说，「涨了会挂牌。」
男人往北去了。北边是城门。他站在门口看那个背影——来的时候带着气，走的时候气没了，钱给得比谁都痛快。挑刺挑输了的人不这样。挑输了的人要么恼，要么赖；不恼不赖、照价给钱、临走还订下一回的，不是来挑刺的。
是来看他怎么出签的。
砂没变，两个数并排；井没变，当场第三遍；水苦，苦到瓮上——三步，一步没跳。谁看他走完这三步，谁就知道他的签立在哪儿。
握笔的手，指根的茧。这城里拿笔吃饭的人，他数得出来几个：柜上一个，写牌的，抄公文的。都不对——那几个人没有理由来试他。还有一个不做砂活的手他见过，砂市牌脚底下摆三摞钱的那一个，五根指头齐全，指甲缝干净。那一双手不是同一双——摆钱的手指节粗，这一双指节细。可两双手来路像：都不惊、不恼、给钱痛快，都不是来买签的。
他把门板搁回去，压上石头。试他的人还没露脸。露脸之前，先把包留好：往后来看的，不止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