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后

日头落进渠里的时候,他在末渠家门口的石臼边坐着,把皮袋里那几包砂倒出来晾。散井那一包,白砂那一包,死倒那四张,都在。砂包不能捂,捂一夜,纸要返潮,返潮的纸存不住日子。

渠尾的女人是这时候来的。她站在他家门口那块门板外头,手里提着一只空桶——提空桶上门,是末渠的规矩:不是来借水的,是来说话的。

「寻了你两回。」她说,「昨天你在城里。」

「散井有活。」他说,「上游去了。」

「我明天去。」她那天在渠沿上说的。他记着这句话,第二天在界外验死倒,第三天在砂梁底下看半行告示,都没有她的信儿。原来她这一趟走的不止三十里——去一天,等一夜,回一天,到家就躺倒了,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缓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寻他。

「去了。」她把桶放在脚边,「走了大半天,到第二道渠口天都黑了。板屋的门关着,我在外头站了一夜。」

「站一夜。」他说。

「三十里都走了,不差一夜。」她说,「站到天亮,门一开,事就办了。」

他往里让了让。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说。

「早上开门的人看了我一眼,问什么事。我说,末渠渠尾,簿上在后的那一户。他听完这句,让我进去了。」

她进去说了半晌。男人殓了,殓资一百二十,斗数没了,算法抄在纸上压在石臼底下。板屋那人听着,中间起来看了一回水尺,回来接着听。听完了,他说了三句话。

「他叫我背两遍,背熟了再走。」女人说,「我一路背回来的。三十里,背了一路。」

她背第一遍。

「按上簿先后发,是章。章不归我改。」

「你家的斗数压在一口井上。井的判语改了,斗数跟着改。」

「判语要改,得复验。复验要一张签。签之前,先开界。」

她背得不快,一句一句,字都咬得齐。背完她看着他。

「还有一句。」她说,「他说完这三句,看了我一眼,又添的。」

「递签的人,城西末渠就有一个。他验一张,三钱。」

他坐在石臼上没动。三十里外那个人,把话原路送了回来。复验要签,签不能是他自己的——他的签入不了簿。能递签的手,得是话能上簿的手。这个城里话能上簿的手,一只在柜上,一只在板屋。板屋那只说:城西末渠有一个。

转了一圈,还是他。可他递不了。递签的人得先有签,签得先有砂,砂在界里头。界,得老库开。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了。」女人说,「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水的事急不来,一环一环。我没听懂。他也没多讲。」

一环一环。

他从脚边捡了几块石子,在石臼沿上摆。一块是一斗。一斗后头压一口井。井上头压一个判语,三个字。判语前头压一张签。签前头压一道界。界上头压一行字。那行字压在一本子里,本子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摆一块,挪一块。挪了三回才摆顺——不是链难摆,是他一直摆错了头。他起头摆的是水:末渠十二斗。可十二斗不是头,十二斗是尾。头在井房那本子里。水的事,得从一本子往回算,才能算到水。

摆完他从另一头看。从最底那块石子往上数:他的砂,他的筛,他的手——到签这一环,就不是他的了。签要有人递,递要界开,界要本子添行,添行要翻旧页。每一环都长在别人身上。

他要的不是一斗水。他要的是把这条链上的手,一只一只借过来。

借手要有理由。板屋那只手他摸到边了——可验之物,留砂,他攒得起。柜上那只手也摸到边了——章,章上写什么他背得出。只有井房那只手,他还没有理由。老库不收钱,不怕缠,让过一回桶,那是因为桶是老库自己的。

天黑透之前他去了井房。

老库在门槛上搓绳,跟前一小堆麻。他没坐,站在棚外头。

「末渠那一斗的事,」他说,「走到你这儿了。」

老库搓绳的手没停。

「上游复验官说的:判语要改,得复验。复验要签。签之前,先开界。」他原样转,「话是我转的,事是末渠渠尾那一户的。她男人,殓在你界外。」

麻绳在老库指间转了两圈,停了。

「谁叫你去问的。」老库说。

「没人叫。她自己走的三十里。」

老库把绳搁在膝上,半天没言语。棚里那盏灯没点,两个人的影子让城头的火把照得发黄。

「那一行我添不得。」老库说,「这话我说过。」

「说过。」

「添一行,看上一行。上一行是封井那一行。」老库看着地,「看了封井那一行的人,就会想看那一页。看了那一页——」

他没说下去。

「看了那一页,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库把绳重新拿起来,「就是有人要答话。答话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你连名字都递不上去,你替谁答。」

「那就没人能开了。」

「没人。」老库说,「井封着,水在井里,井不会坏。界开不开,水都在。急的是人,不是井。」

「末渠那一户,」他说,「男人殓了一半,女人走了三十里。这一季的水等不了。」

「等不了的事多了。」老库说,「我这本子上押着十年。十年都等了,一季等不得?」

他说不出这句的反驳。十年等得,一季等不得——这话里的账算得不对,可错在哪儿,他还没算出来。他只把这句原样搁在心里,像搁一包还没过筛的砂:先存着,回头有筛了再过。

他把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老库不是不讲理,老库是把理讲到了头:那一页后头站着一个要答话的人,老库怕的、护的、躲的,都是那一个。十年了,那一行添不上去,是因为上面那一行取不下来。

「我走了。」他说。

「嗯。」老库说,「往别处想想。这城里的路不止一条。」

他从来路回去。走三十步停一次。走到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井房——灯还是没点,人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本子,像抱一件晾不干的东西。

那本子他见过两回。纸不脆,边角还硬。经不起翻的从来不是纸。

是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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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