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早上,他起来先舀水倒碗。倒了七回,一回没洒。
出门的时候他从渠沿上过。那块木板还立在渠口,名和斗数让砂打毛了边。末尾那一行上头,前个放水日画的那一道炭杠还在,杠让日头晒淡了,没有消。划掉一道,比添一行容易——这一句是那块板教他的。
到录簿房的时候,门板刚卸下来,柜台前已经站着人。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外那条线外头,短打,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一道旧绳痕,从腕子磨到肘弯。腰上挂一串结绳,一节一节,节上打着记号。
他站在她后头,隔两步。
她报数不看纸。
「南道,本月四趟。」她说,「水一百六十驼。耗三成——驼上一成,路上一成,渠口一成。」
卫敛一笔一笔写。写完照章念。她听着,念到渠口那一成的时候开了口。
「渠口那一成里头,二厘改三厘。」
「为何。」
「渠口清过一回淤。」她说,「淤是雇人清的,工钱算在耗里。单子押在渠口那一家,你要,明日取来。」
「念给你听的时候,你自己对。」卫敛把那一行改了,「对得上,就落。」
「对得上。」她说,「我报的数,我过一遍才开口。」
「还有一笔。」她说,「第二趟,头一头驼病了,卸在半道,那一趟按半驮算。卸驮的单子押在押货的人手里,名字我报得出来,你要问,我把人带来。」
「不必。」卫敛说,「按半驮落。」
「按半驮落。」她说,「卸下来的那半驮没有进渠,走的是回头道。回头道的耗,官上不认,我不报。」
他站在后头听。四趟,一百六十驼,三成,二厘,三厘。数目一个咬一个,没有一个数是临时想出来的。回头道她当着柜台说——官上不认的,她不藏,她摆在明处说给官上听:这一笔,你不收。这一本账不是今早背的,是走了一个月、算了一个月的账。
卫敛写完最后一行,念了全篇。她说「是」。押了押,画得快,一笔收进里头。
她转身出来,在门口那儿和他打了个照面。她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背上的筛。
「末渠那个验砂的。」她说。
「是。」
「昨天散井西头那一趟,是你走的。」
他抬了一下眼。散井西头,他昨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去了哪儿。老库知道,那家人知道。
「砂市上有嘴。」她说,替他把话堵上了。
「问一件事。」他说,「初七夜里,末渠渠尾有一个男人出城,想搭驼队的活。搭上没有。」
「没搭上。」她说,「跟谁说的搭活,跟夜里看驼的。看驼的回他一句,驼上不载人。他跟着驼队走了一段,到北道口,自己回去了。」
北道口。官上没有的道,她张口就来,中间没有停。
「他没回去。」他说。
自己回了。回末渠的路在东南。他死在城西的界外。回的路,走不到那儿去。
「那就是没回去。」她说,「驼队不载人,夜里更不载。」
「渠尾那一家,女人领着孩子,这个月没有水。」
「水的事归簿。」她说,「我管的是驼。」
「驼上的水。」他说,「我验一趟。」
她这才正眼看他。
「验水做什么。」
「出井的时候什么样,进渠的时候什么样,中间差几成,砂沉得出来。沉出来的数,跟你报的那个数,并排一摆。」
「驼上的水,出井就验过。」她说,「井签一张一张,在录簿房压着。你验第二遍,验给谁看。」
「验给你报的那个数。」
「我的数,章上过了,簿上落了,押画了。」她说,「你要学算账,柜上买抄本,三钱。」
「抄本我买过。」他说,「抄本上只有南道。北道那一趟,驮的东西出不了你的数,进得了城。进了城,落在秤上,就是一个有去处的数。」
她看了他一会儿。这一回她答得不快。
「你在岔道口数过步子。」她说。
他没有答。
「数过就数过。」她说,「步子在你身上,官上要不去。官上要得去的东西,我这儿一个字都没有。」
她下了台阶。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实。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拒得快。慢的拒绝是没想好;快的拒绝,是想好了很久的。井签压着,章上过了——每一句都站得住。句句站得住的人,不等你说完就答,答的比问的快。
她走到台阶底下,抬手掸了一下左边的袖口。
他看见那一粒砂了。掸起来,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落下去。
白的。棱是新的。
掸的方向背着风。背风掸,砂落在她脚跟前,落在哪儿,她看得见;迎风掸,砂要飞,飞到录簿房门口的台阶上,就不归她管了。她背风掸。
城里的砂是磨圆了的,黄的,灰的,落在哪儿都认不出来。带棱的白砂落不到人袖口上——除非那截袖口去过一个棱还是新的的地方。砂梁那头,禁入的告示后头,才有那种砂。
他低头看台阶底下她掸落砂的那一小片地。砂落在砂里。黄的灰的圆的都在,那一粒白的也在,可是他指不出来了——都是砂。
真要找,得端筛来,把台阶底下起一层,过三遍。他不验。那不是他的井,不是他的活。落在官门口地上的砂,谁都能踩。她背风掸掉的那一粒,跟留在她袖口上的道理一样:落在明处,就没了。
他进了门。柜台前没有人了,卫敛在压纸写字。
「散井的签,」他问,「收存吗。」
「散井不入簿,不收存。」卫敛头也没抬,「签你自己收着,收几年是你的事。」
「晓得。」
他出来,站在台阶上把今天这一趟在心里过了一遍。四趟,一百六十驼,三成,二厘,三厘——官上的数,齐齐的。官上没有北道。押驼的袖口上有白砂。
两笔账,一笔在簿上,一笔在他这儿。哪一笔能上签,他还没有想出来。想出来之前,他先记着。
还有一笔小的:散井西头那一趟,一天就传到她耳朵里。砂市上有嘴,嘴比簿快。这一句,往后有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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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报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