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到砂市,先去买米。怀里三钱,称了两升,剩一钱收好。米袋扎在筛框外头,绳头压在旧绳印上。
午后的场上人少了。骆驼卧在北场,卸了驮,一头一头倒嚼。大牌底下坐着文书,面前一张矮几,几上一本册子,正一笔一笔抄驼行的数。
他在牌底下站了一会儿,看那本册子。册子分栏,一栏日子,一栏驼数,一栏水数,一栏消耗。
「消耗是怎么算的。」他问。
「按道。」文书头也不抬,「南道一趟三成,章上定的。」
「北道几成。」
文书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北道。」
「砂上有。」
「砂上有,官上没有。」文书把笔蘸了墨,「官上的耗,一笔一笔要有去处。北道的耗没有去处,没有去处的数,我这一栏写不进。你是验砂的,问耗做什么。」
「随口。」
文书把头低回去,接着抄。抄到耗那一栏,笔走得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对。
管牌的人从场东头过来,听了个尾巴。
「你要问消耗,别问他。」管牌的人朝文书那边偏了偏头,「消耗是押驼报的。城里押驼的就一位——姜家的三娘。每月十六进城报一回,一笔一笔,对得齐齐的。你有话,明日趁早,她报完就走。」
「押驼管什么。」
「管运。」管牌的人说,「水从井口到渠口,路上耗多少,她报多少。她报多少,官上认多少。」
「路上她说了算。」
「官上认她的。」管牌的人把话说到这儿,弯腰把牌脚边一块石头踢正,「你要是不服官上认谁,你去当官。」
他没有接这句。
他往场西去。砂堆还是那一排,每一堆插着一根签,签上写的是来处。他从东头看到西头:三堆写着南滩,两堆写着渠口外,一堆写着城北。没有一堆写着北边,更没有一堆写过砂梁。官上收的砂,一堆一堆都有来处;有来处的砂,都走在官上有的道上。
他把米袋往上提了提,出了场。
出城,往北。
出城道他认得。城墙北边那一条,宽一丈,两边立桩,桩一年修两回。前些天他跟着一副担架走过一回,担架走的就是这条道。修桩的钱从殓资里出——这一条敖十一当着他的面算过。殓资修的道,官上认;官上认的往北的道,只有这一条。道上安静,白日里只有赶着出活的人。
走出半里,道边有一条岔道下道,往西北去。岔道口没有牌子,没有记号,砂是平的。
跟散井那三块平地一个压法。
他站住,把周围先看了一遍。出城道上有人,一个,挑着担子,在他后头五十步外。他等那人走过去了,才下岔道。
岔道里的砂,一段压过,一段没压。压过的平,没压的有埂。压过的地方宽窄一样,一掌多,和散井井台边那条一样。
他往里走。走了百十步,看见驼粪。
老的。风干发白,一坨一坨,散在道边上,边上不带潮气。他拿脚尖碰了碰,不散,碰不动。他蹲下去看粪底:粪压在平砂底下——不是粪落在砂上,是砂压在粪上。
先走的道,后压的砂。
他顺着道边找。压过的边上,有一处漏了半只蹄印——蹄印的前半个让平砂盖了,后半个露在外头,断口齐。压砂的人跟在驼后头走,走到这儿,手偏了半掌。漏出来的那半个蹄印,比官道上水驼的蹄印深。驮得重。
走道的和压道的,不是一拨人,也得是一条道上的人——走完的压,压完的走,一回一回轮着来。
他顺着道再往西北。道顺着地势往上走,走到一座砂梁的坡根底下,往上抬,看不见了。坡根那头,砂色发白。白砂起的那头,就在坡后头——禁入的告示钉在砂梁底下,钉了十年,板面上只剩半行字。公文他抄过一份,三钱,抄的是封井那一条、禁入那一条、日子和末尾那个空格子。罚则是第四条,他没抄。没抄的他也记得。
他没有往坡上走。
他退回岔道口,从出城道边那根界桩起,往北数步子。数到岔道口,五十一。他不放心,回头又数了一遍,还是五十一。两回一样,这个数就是数了。
他站到岔道口上,往西北再数,数到一百,道还在走,没有到头。他不数了。数得完的道,官上没有;官上没有的道,他一个人数不完。
他把五十一记下。官上没有的道,纸上有不了,簿上落不了——步子在他身上。往后有人问起,他张口就是五十一,谁也改不了这个数。
回来的路上他又看了一遍岔道口。平砂在口上断得齐——进岔道之前不压,出了岔道口,上了出城道,就归官上的道管了。压砂的手,压到官道的边上就收。
官道有人扫,有人看,有日子可查。岔道没有。
他进城的时候,正赶上驼队进西门。六头驼,驮着水,水囊一层压一层,捆得齐。赶驼的牵着第一头,一个一个数着进门。城门口的文书迎上去,手里拿着单子,对一头,画一道。
他站在门洞边上让骆驼。最后一头骆驼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那驼的腿弯上沾着一撮白砂。旧的白砂,棱磨圆了的,跟城里地上的砂一个样——驼在城里卧过,白砂沾的不是砂梁那头的。
砂梁那头的白砂带棱。带棱的落不到官上的道上,官上的耗,也就没有它的数。
他背起筛往末渠走。走三十步停一次。
明日十六。报耗的人进城,南道的耗,一趟一趟,一笔一笔,都要在柜上过。他要去听一听——官上认的那个数,是怎么对得齐齐的。
官上没有北道。北道上的东西,进了城,落在秤上,就是一个有去处的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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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