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的油昨夜见了底。他起来把灯碗擦干,收进土台底下。那张空白官签还在第三层筛的筛面上搁着,正面朝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没有动它,出门前把筛转了个方向,让签那头背着窗——日头晒久了,木签要裂。官发的签比他自己的金贵。不动它,也不叫它坏在他手里。
他舀水倒碗,倒了七回,一回没洒。手是稳的。
有人敲门。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裤脚上的砂发白——散井那边的砂色。那人进门先看他靠墙立的三层筛,看的是筛框边上那道錽出来的旧刻痕。
「砂市上听人说的。」那人说,「末渠有个验砂的,旧制筛,一张三钱。我那口井,打上来的水搁一夜,碗底沉的砂比往常厚。你去看一眼。」
「散井。」
「散井。」
「散井不入簿,签报不上去。」
「不报。就想知道井坏没坏。」
「三钱。」
「成。」那人说,「路远,你慢慢走,我等你。」
出城往西,过砂市那道沟。桩顶削平的木桩一根一根往后退。散井那一片的井不成行,东一口,西一口,每一口井台上压着两块石头,石头压着绳,绳头收在井口的木梁底下。他走三十步停一次,那人不催,走到前头就站住等,等他喘匀了再走。
那口井的井台是石砌的,台沿让绳子磨出两道浅沟。他把桶放下去,贴着井壁走一圈,提上来,搁在台边沉。桶里的水浑,沉了一会儿,底上压着一层砂。
他架筛。第一层三分,第二层二分,第三层一分,叠齐了,筛底先用清水涮过。取砂三勺,一勺分三回倒,从筛沿往中间走。手是稳的,三勺都是。
第三层筛底一层细砂,细砂里混着几点暗色的皮屑。他用指背碾了碾,湿的时候是一片一片,碾干了,散成粉。
「上个月水还是清的。」他说,「这个月开始厚?」
「半个月了。」
半个月。他点头。壁上的皮不是一下子掉的。
「井壁松了。」他说,「壁皮掉下来,混在水里。井没有坏,砂是干净的。这一季少打几回,打水的时候桶别贴壁——贴一回,掉一回。」
「不打水,喝什么。」
「桶贴壁三寸以外走。三天打一回,一回打足,够喝。」
他刻签,两个字:可用。刻完把签递过去。「散井的签不入簿,也用不着入。你自己收着,往后有人问起这口井,你拿得出来。」
那人数钱,三枚,摆在他摊开的手边上。
他把筛底那一撮砂倒在纸上。散井的井没有号,他不用字,在纸边上压了两长一短三道折——两长是散井,一短是这半个月。纸角包好,收进皮袋,外头那一层。
收拾筛的时候,他看见了井台四周的砂。
平的。
风里的砂不是平的。风堆砂,一道一道起埂,埂和埂之间留着纹。井台四周这一圈没有埂,也没有纹,平平一片,往西去,宽一掌多,像一条带子从井台边上过去。
「台面谁扫过。」他问。
「没人扫。」那人说,「井台谁扫它。」
他蹲下去看。不是扫的,扫的有帚痕。也不是踩的,踩的有趾形。砂是压的,压砂的东西比脚掌宽,边齐,压过去一遍就抬,抬起来的地方,砂纹断得整整齐齐。
「这砂,碍我的井不碍。」那人问。
「不碍。」
「那你看它做什么。」
「看谁路过。」
那人不吭声了,退开一步,让他看。
他把手在襟上擦了两遍,擦到掌纹里是干的。掌心覆在那片平砂上,压住。
那一层来了。
抹。一只手贴着砂面推过去,从右往左,掌根压着,推平,推过去就抬。手是左手。左手上四个指头。无名指那一处是断口,断在指根,断口的边磨圆了,是旧断。
他撤手,把掌心收拢,攥了一会儿。
死倒身下那一粒白砂上读到的,也是这一只。左手,四个指头,无名指旧断。两处砂,隔四天,一只手。
师父在的时候带他走出城道,指给他看过一回这样的平砂。行里叫压砂。收殓行出城,东西在道上过了手,地上要压一道——压了,砂上就不留痕,往后谁打这儿走,看不出这儿动过东西。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脚没有停,只加了一句:会压砂的手,是干过活的手。
殓东西的地方压一道,说得通。井台上压一道,说不通。
「前头那两口井。」他站起来,「带我走一趟,我要看看台面。」
前头两口井,一口在半里外,一口紧挨着。两口井的台边都压着一样宽窄的平砂,边对着边,齐的。三块平地,一条道上的三段。道往西去,出了这家的地界,往散井最西头那一片去。
他顺着道又往东走。走出几十步,平砂到头了,断口齐,压到这儿停的。断口朝着东北。东北那头是城,城墙北边那一条出城道,就在那个方向上。
道有来路,有去路。来路在城,去路往西。
他没有再按手。按一回就够了——按一回,手要抹一阵。他今天没有活要倒砂,往后两天说不定有。他蹲下去,用指头从平砂边上拨了一小撮,单包了一包,纸角折三折,跟先前那包分开放。
回程过界沟,老库在沟沿上,拿一根细签挑桩顶的砂看。
「散井西头,你走那么远。」老库说。
「验一口井。」
「验完了早些回。」老库往西边抬了抬下巴,「西头晌午起风。起了风,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老库没有问他看什么,先替他把要看的东西说没了。
「起风之前,这条道也看不出来。」他说。
「什么道。」老库手里的签停了一下。
「散井里头,三块平砂连成的那条。」
老库把签子从桩顶的砂里拔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往回走了。」他说。
他往城里走。走三十步停一次。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自己抹了一下,从右往左,把膝头那一小片浮砂抹平了。他把手塞进袖子里压住。
走到沟沿那根削顶的木桩跟前,他回了一次头。三块平地在日头底下白晃晃的,再往西,散井到头了,地往上抬,砂梁的影子压着一线。
风还没有起来。平砂上落着一层新浮砂。风一起,浮砂就走;浮砂走了,底下的平,还是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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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压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