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牌价

第二天他在板屋里削了一块木牌。

昨天在录簿房站着的时候他想通了一件事: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往人跟前走——找老库开界,找辛渡改字,找卫敛入簿。三回里两回碰在章上,一回碰在别人自己的押上。往人跟前走的路他走够了。往人跟前走,要人肯;把价钉出去,要的是有人自己有事。

木是筛框换下来的旧料,一尺长,半尺宽,一头带榫。他把两面都刮平,刮到手摸过去不挂手,再上炭。写完他没有上桐油——桐油要钱。他把牌立在门口晾了半个时辰,炭字干了,用指背蹭了一下,不掉。

牌上三行:

验一张三钱。

改一个字另找人。

界外的砂不验。

砂市开秤他到得早。管牌的人在场东头那块大牌底下坐着,脚边一只钱匣。

「牌上挂一格,一季一钱。」管牌的人说,「挂在底下这一排,挂上就不许中间改价。你今天写三钱,一季都是三钱。」

「一季都是三钱。」

他数一枚钱放进匣子。怀里剩一钱。

牌挂上去,绳穿榫眼,打个死结。管牌的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第三行停了。

「你不是一向只接界外的活。」

「散井我验。」他说,「散井在我脚下,我今天验了,明天还能去取第二撮。过了砂梁那一片的砂我不验——我取不着第二撮。验一遍出一个数,没有第二遍,那个数就不是数,是我一个人说的一句话。我不卖这个。」

「牌上写不了这么多。」

「牌上写三行。」他说,「谁问,我说这么多。」

上午有人来问。

第一个提着一只布口袋来,袋里半袋砂,说是自家井里舀的,要他就地验。

「砂我不接。」他说,「我只验我自己取的。你这一袋从袋口到袋底,中间过了谁的手我不知道。要验,你带我去井上,我下勺,我过筛。井在城里城外都行,散井都行。」

那人把口袋提走了。牌上三行,这一笔就是三行挡掉的。

第二个是末渠上头第二道渠口的一户,一口散井,井里出砂发黑。

他背筛过去。井台矮,他蹲下去先看台面,台面上有新刮的痕,是他们自己舀水舀的。他架筛,从皮袋里倒水涮第三层,涮完架起来,一勺分三回倒。右手掌根还想往外送,送的力已经很小,他用左手扶了一把筛沿,倒出来的砂匀了。

三层筛底摊在三张纸上。黑的都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不是砂黑,是井壁上刮下来的泥皮,湿的时候是一片一片,干了搓开就散。第三层筛底是干净的细砂,一色,不杂。

「砂没有坏。」他说,「黑的是泥皮。你们舀水的时候勺贴着井壁走,把泥皮刮下来了。勺离壁三寸,过几天就清。」

他刻了一张签,签上两个字:可用。

刻完他把第三层筛底那一撮包了一包,纸角折好,在纸上写井名,写日子,收进皮袋。上游那间板屋里要这个——留够了,回头有人问,拿得出来。

那户给三钱。他把三钱收在怀里,先去买米。米瓮见了底,他称了三升,剩下的钱一枚也没有了。

下午场上有个人在他的牌底下站了很久。那人手上一张纸、一支炭。

「你抄这个做什么。」

「送进录簿房。」那人说。

「谁要。」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抄。抄完送进去,送到就完。第三行我抄不准,你念一遍。」

「界外的砂不验。」

那人照着念了一遍,写完把纸对着牌又核了一遍,核完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了。走的是进城那条道。

他站在牌底下看那人走。牌上三行,抄走的也是三行。为什么写第三行,牌上没有;那人问过一句,他答了这么多,答的这些一个字也没有上纸。跟簿上一样:判语走,日子走,名走,「为什么」留在原地。

天黑了他回板屋。米下锅之前他先把筛擦了一遍,擦完架在门边。

门外有人。不敲门,站着。他把门推开。

他先看手。来人两只手都在袖子外头,十个指头,一个不缺。

「你的牌我看了。」来人说,「三钱一张,改字另找人,界外不验。三条我都记住了。我要问的不在这三条里头。」

「不在牌上的我不报价。」

「你先听。」来人说,「你验一口井,验得准。你自己知道准。准了没有用——你的话不入簿。」

「是。」

「昨天你在录簿房附了三行要略。」来人说,「附在收存条目底下。」

他没有答。板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就是知道。」来人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这个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要是有一双手,验完了不上簿,也算数。你干不干。」

他站在门里没有让开。

「不上簿怎么算数。」

「有人认。」

「谁认。」

「认的人自己会认。」

「出了错,追到谁身上。」

「追不到你。」来人说,「你的名本来就不在簿上。这一条你不是吃过亏吗。这一回它替你挡着。」

「追不到我,就是没有人替我担。」他说,「没有人担的话不算话。这一句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簿上教我的。我这半个月挨着学,学一回赔一回,学会了。」

「三钱一张你卖,这一样你不卖。」

「这一样我不知道价。」他说,「我报价要先知道三件事:谁要,验完给谁,错了追谁。你这三件一件也没有。你要的不是我的手,你要的是我的手不留痕。留痕的我报三钱,不留痕的我报不出来。」

「你今天报不出来。」来人说,「那我换一句问法。你验过的那口井,判语已经写死了。要有人从头再验一遍——重验的那个人不能是复验官,也不能是掌录。除了你,这城里还有谁的手是空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只有你。」

来人没有再说。他伸手到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门边那副筛上。

「你现在报不出来。」来人说,「等你报得出来那一天,我再来。」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是谁派他来的。

灯芯往下沉了一点。

那是一张砂签,官发的制式,比他手上那几张厚。签放在第三层筛的筛面上,正面朝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数了一遍今天的账:牌上一格一钱,付了;一口散井三钱,收了;米三升,买了;怀里一枚钱也没有。一天的账两头是齐的。这一张签不在账上,他没有报过价,也没有收过钱。不在账上的东西他不动。

他把灯挪到桌角,坐在桌前看着那一张空白签,看到灯里的油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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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牌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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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