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阳换衣服的速度快得惊人,脱了工作服随手套了那件破了袖口的外衣就冲了出来。
莫非元还乖乖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眼睛亮闪闪的。季阳一把捞住莫非元的手腕,这次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医院,现在就去。”他声音发沉,里头裹着几分懊恼,半牵半扶着他往前走。
莫非元垂着眼任他牵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故意脚步虚浮地踉跄半步,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季阳身上。
“……对不起,我身上实在有点疼,腿好麻。”
季阳蹲下身,背对着莫非元,语气不容商量:“上来。去医院。”
莫非元眼睫颤了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良久还是顺从地趴了上去。季阳托住他的腿弯,起身时稳稳当当。莫非元的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蹭到一点汗湿的发茬,呼吸间全是季阳身上那股混着酒气和阳光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抓紧。”季阳颠了颠他,迈开步子就往外走。深夜的风刮过耳畔,莫非元却觉得浑身燥热。他环着季阳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些,听着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心尖发麻。
“重吗?要不你还是扶着我走吧,我感觉好多了。”
“嗨,没事,我这人别的不敢说,力气还是比较大的。你这点体重算什么,我还觉得太瘦了,硌人呢。”季阳往上颠了颠,倒不是重,只是身后的人贴得太近,脸颊贴在他的耳边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有点痒,那双手又紧紧勒着他的脖子。
感觉到他在颤抖,想到刚刚他经历的事情,是害怕吗?季阳抿了抿唇,揽着他腿弯的手紧了紧,算了,随他吧。
莫非元鼻尖全是季阳的气息,他差点笑出声。
这具鲜活的躯体,此刻正为他奔波,为他跳动,为他无视所有疲惫。光是想到这一点,他背后那些潜伏的阴影就兴奋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到了急诊室,白炽灯惨白刺眼。
“怎么弄成这样了,躺那,手先伸给我看看。”医生处理他手上的伤口时,莫非元始终咬着唇没吭声,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季阳的手背。季阳反手握紧他,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腕,低声哄着:“快好了,再忍忍。”
“季阳。”莫非元却忽然叫住他,声音闷闷的,“你也受伤了,要处理。”
季阳回头,看见莫非元正盯着自己手肘那片红肿。他刚想说“这点小伤算什么”,莫非元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会感染。”他仰着脸,带着点执拗。
季阳心里一软,妥协地坐到床边,任由莫非元拿着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涂在伤口上。莫非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和他平日里那种偶尔流露的阴郁截然不同。处理完季阳的伤,他才慢吞吞地解开衬衫纽扣。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上。季阳呼吸一窒,指尖颤抖着悬在伤口上方,根本不敢碰。“这帮杂碎……”他低声骂了一句。
莫非元却忽然抓住他的手,牵引着,按在自己冰凉的皮肤上,激得季阳一颤,却没有收回手。
“不疼了,都是皮外伤,看着严重而已。”他轻声说,目光幽深地锁住季阳,“你别多想,嘶.....”
“医生,轻点轻点,这药这么疼吗?”季阳哎呦了一声,往医生那边凑了凑。白大褂白了他一眼。
“同学,不消毒怎么办,忍忍。”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倒是轻柔了不少。这值班医生年纪不大,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毛躁,瞧着像是刚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季阳看了看表,十二点半,估摸着人是睡得正香被人拽起来的。
“好了,这一段时间忌辛辣,忌烟酒,也不要洗澡。”黑框白大褂低着头写开药单,字迹清秀工整,一点都不像医生的潦草字。
“不洗澡,不得臭了……”季阳低声吐槽了一句。
“……你给他擦擦不就得了。”白大褂没好气地把单子拍给季阳,“一楼就诊卡充钱,西面刷卡拿药。”
讪讪地接过单子,嘱咐莫非元在这边等着,季阳便下楼拿药去了。展开药单,上面的名字写着:宋嘉辰。
“嘉辰哥。”莫非元低声唤了一声。面前的白大褂眼皮都没抬,指尖点着手机屏幕。
“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那天我哥去你们学校上课的时候就认出来你了。你呢,你也认出来他了吧,毕竟他这十几年也没怎么变。”
“嗯……”
“随你,从小你就很有主见。”宋嘉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宋莫两家在莫非元还没出生时便是世交,宋母和莫母大学时就是好友,婚后也未断了联系。莫父创业那阵,宋父宋母也帮衬不少。
后来宋家事业转移国外,全家移民,联系便少了。加之那段时间宋母怀孕生下小妹,家中琐事繁多,也就偶尔通个电话。
对于莫非元,宋嘉辰小时候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他比莫非元大六岁,初见时便对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生好感。那时的莫非元嘴甜,总“哥哥、哥哥”地叫,宋母也爱带宋嘉辰去莫家玩。
等后来再见他时
他十五岁,一身黑衣,抱着莫父莫母的遗像站在灵堂。瘦尖的脸上毫无生气,眉眼依旧如小时候般清隽漂亮,却再没了从前的笑意。
宋母曾想将他带在身边,可他们并非直系亲属,他又尚未成年。而他那个所谓的大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信誓旦旦说定会照顾好他,结果……
“刚刚那个,是你同学?你很在意他?”不在意才有鬼,那小子才下去十分钟,这弟弟的眼睛都往门口瞟了不下十次。
“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暂时的。”
“元弟,我……可能你不想听我问,但你身上……”
“嘉辰哥,我没事,别问好吗?”莫非元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重新穿好衣服下了床,“谢谢你,哥,那我先走了,再联系。”
“你……好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微信也是这个,记得加我。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还有”宋嘉辰似在犹豫要不要说,良久还是叹了口气,“没事,你去吧。”
点了点头,宋嘉辰目送莫非元消失在走廊,泄了气般瘫坐在椅子上。方才的困意早已散得一干二净。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电话。
“哥,我今天见到元弟了……嗯……身上挺多伤口,问他也不说……我知道……他现在变得我有些不认识了。哥,他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元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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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杜茂从噩梦中惊醒。今天他让人去堵莫非元和季阳,给这两个小子一点教训。
去堵季阳的那波人倒是联系他了,说是没料到季阳这么能打,让杜茂补偿医药费,几个小弟全在医院躺着,个个都骨折了。
杜茂简直要气笑了,一群废物,一群人被一个人揍成这样,还有脸来找自己要钱?
可去找莫非元的那群人,至今没个回音。回忆起刚刚的梦,脖颈处仿佛还残留着被拧断的错觉,他咽了咽唾沫,心中不安愈演愈烈。
杜茂下了床,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他不安地抖着脚,良久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的谁啊!?”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睡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我,杜茂。刘森你骂谁呢?”本就不爽的杜茂瞬间被点着了火药桶。
“杜少啊?操,三点四十?这个点有何贵干。”刘森打开床头灯,摸到枕边的烟,点了一根慢慢吸着。身旁的女人似乎被光刺得不舒服,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查几个人,我现在联系不到他们。”杜茂起身走向阳台,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清醒不少,心里的不安也消散了些,“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还有,别跟我哥说。”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唔,谁啊刘哥?”身边的女人被吵醒,娇嗔着钻进刘森怀里。
“呵,家里那个小少爷。没事,睡吧睡吧。”刘森亲了一口怀里的女人,随手将吸了一半的烟摁灭,关了灯,又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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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元身上的伤恢复得快得惊人。短短三天,除了留下一点浅痕,红肿擦伤几乎已看不见。季阳绝不相信是开的药有什么神效,那只能是莫非元本身自带的特殊体质。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才刚刚结痂,鲜红的血痂在皮肤上像一条蜿蜒的红线。季阳有些郁闷——每个世界都会随机赋予自己一种能力,但相应地也会施加一道枷锁。
比如这个世界,给了他力大无穷的本事,却也让伤口愈合的速度远慢于常人。
“在想什么?”食堂里,莫非元将餐盘放在季阳面前,盘里是他最喜欢的油焖大虾。
季阳摇了摇头,余光却瞥见一抹银白色的头发那是?杜茂?
那人眼窝深陷,两颊塌陷,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头发打着绺,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呼吸又浅又急,浑身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惊惶。
转头看了一眼莫非元,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浑身散发着鲜活男大的气息。
不是,你们俩到底谁打了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