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是被喉咙里一阵干涩的痒意弄醒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正坐在床边看着她——那道目光太过灼热,即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
她颤了颤睫毛,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逆着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可那张脸……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沈既白见她醒了,立刻倾身向前,眼底的红血丝还在,但神情却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哑,却没了之前的冷硬讥诮,反而有种生硬的柔和,“要喝水吗?”
说着,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才递到她唇边。
江意竹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缓解。
她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怔怔地看着他。
沈既白……怎么了?
她脑子里还是懵的,一时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还要吃点东西吗?”他又问,把水杯放下,顺手抽了张纸巾,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两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江意竹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傻傻地摇了摇头。
沈既白把她的迟疑和眼底那抹来不及收尽的惊诧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江意竹靠在床头,感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胃里也安稳了许多。
“我觉得没问题了。”她小声对旁边的沈既白说,声音虽还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想回家。”
沈既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冷硬:“不行。医生说了要留院观察。”
“可是爷爷奶奶在家……”江意竹揪着被角,眼神里带着恳求,“他们年纪大了,我不回去,他们肯定在担心,饭也不一定好好吃。”
沈既白看着她那副虽然虚弱却异常坚持的模样,想起资料里看到的、她这些年独自扛起这个家的艰辛,心头那片刚压下去的柔软又翻涌上来。
他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底线——不能让老人担心。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松了口,语气带着自我安慰后的妥协:
“我去叫医生,再做一遍检查,如果没问题就出院。”
江意竹点点头表示同意,沈既白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他带着值班医生回来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又询问了几句,最后看了看最新的检查单,对沈既白说:
“沈先生,江小姐目前的体征已经平稳很多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身体底子很差,长期营养不良,胃黏膜也有炎症,虽然可以出院,但回去后一定要严格按时吃药,定期来复查,最重要的是饮食必须规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了。”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很快他们就出院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青竹村。
江意竹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而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心里由衷地感叹:回家真好。
车子在“有白”民宿前缓缓停下。沈既白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江意竹扶着车门站稳,抬眸看向身旁这个西装革履、与这乡土气息格格不入的男人。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褪去稚气、愈发深邃英俊的侧脸,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轻声说道:
“我到了。”
沈既白“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那蜿蜒向前的小路上。
虽然村子通路工程已经完工,柏油路直通村口,但为了保留原有的村落风貌,各家各户的宅院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地势,稍高一点的铺的是青石板以防下雨天打滑,所以车子只能停在民宿这边,剩下的路,还得步行。
他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夕阳的余荫里,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嗯,我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抬步向前,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江意竹愣了一下,也只能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走在窄窄的青石板小路上,沈既白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影,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几分得逞的、近乎愉悦的神情。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家门口。
江意竹停下脚步,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那个……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既白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裤口袋,身形微侧,身体的重心落在左腿上,右腿随意地曲着。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深,随即抬起下巴,轻轻点了点那扇半掩的木门:
“江意竹,不请我进去坐坐?”
江意竹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耳里充斥着他磁性的声音,正叫着她的名字。
时隔五年,再一次听见,她几乎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不过——他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医院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送她到家了,居然还要跟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想问他“我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笃定表情,所有理由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吱呀——”
院子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哎哟!竹子回来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惊喜地响起。
江意竹的奶奶,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洗到一半的青菜。她先是看见孙女回来了,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可目光一转,落到孙女身旁那个高大陌生、衣着昂贵的男人身上时,笑容微微凝固,眼神里透出几分疑惑和打量。
“奶奶……”江意竹看着老人家,心里一阵发酸,连忙喊了一声。
“哎哟我的乖孙女!你怎么出院了!不是让你多住两天吗,怎么一点都不听话!快,快进屋!”
老太太也顾不上洗菜了,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来,一把拉住江意竹的手,上下打量着,就要往屋里拽。
可走了两步,老太太又停了下来,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过头,有些局促又有些好奇地看向沈既白,脸上堆起热情却不失朴实的笑容:
“快进屋坐,小伙子,别客气,别站着!”
江意竹正被奶奶拉着,闻言脚步一顿,心里顿时一阵慌乱。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老人家介绍沈既白——是前男友?是投资人?还是……他就是让她记了五年的人?
就在江意竹不知所措、嘴唇微张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时候,沈既白却已经上前一步。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语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奶奶您好,我是江意竹的朋友,姓沈。”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明显有些窘迫的江意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稳:
“听说她病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送她回来。”
“顺路送她回来……”
老太太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几分,连忙侧开身子,热情地招呼道:
“哎呀,原来是竹子的朋友啊!快,快进屋坐,快进屋坐!这大老远的,还专门送我们家竹子回来,真是太麻烦你了!”
说着,老太太一手拉着孙女,一手就要去拉沈既白,生怕这位“贵客”跑了似的。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饭菜香。老太太让着沈既白在八仙桌旁坐下,又忙着去倒茶,嘴里还念叨着:“竹子啊,快给沈先生倒茶,我去给你们切点西瓜!”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既白不紧不慢地在凳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屋,最后,落在了正背对着他、正手忙脚乱找茶杯的江意竹身上。
江意竹背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心里乱糟糟的,正想着该怎么跟奶奶解释这个“朋友”,却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
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仔细看了看坐着的沈既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指着沈既白,惊讶地叫出了声: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老太太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喜,“我认出来了!你……你是小沈吧?”
她兴奋地看向江意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竹子啊!这是你高中时候来咱家找你的那个同学吧!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意竹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奶奶,又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只有她能看懂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江意竹:“……”
“奶、奶奶,您记错……”了吧,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沈既白却截断了她的话,好整以暇地接过话头,目光却依旧锁在江意竹惊慌失措的脸上,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奶奶记性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面向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感激:
“那时候经常来打扰,大夏天你还专门给我们煮绿豆汤。我们几个玩累了回来,一人喝上一大碗,又解暑又好喝,到现在都忘不了。”
“哎呀,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好喝,奶奶明天就煮!”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往沈既白面前的碗里夹西瓜,一边絮絮叨叨,“小沈,明天没事就来家里喝绿豆粥?”
老太太越说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孙女那张已经煞白的小脸。
江意竹端着茶杯,手指冰凉,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好,谢谢奶奶,那我明天早点来。”沈既白从善如流,拿起一块西瓜,却并没有急着吃,而是转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江意竹:
“江意竹,你不吃吗?”
江意竹:“……”
她耳根瞬间红透了,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沈既白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湖心,温柔得几乎溺人。
他慢条斯理咬了口西瓜,汁水沿唇角溢出,又被他极快地用舌尖卷去,动作优雅,又带着不经意的撩拨。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橘红的晚霞被夜色吞没。
老太太已经收拾好灶台,老爷子拎着酒葫芦从偏房出来,嗓门洪亮:
“天都黑了,别走了,留下吃晚饭!”
沈既白故作迟疑,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为难”: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就一顿家常便饭吗!”老爷子佯装生气,大手一挥,“坐下坐下!”
八仙桌上,红烧肉炖得软烂,土鸡汤冒着热气,时蔬碧绿。
老爷子兴致高,拿出珍藏多年的米酒,执意要给沈既白斟满。
一顿饭,吃得江意竹如坐针毡。
沈既白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两位老人的盘问——做什么的?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交女朋友了吗?
他谈笑风生,把一切都圆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知根知底、前途无量”的完美晚辈。
江意竹低头扒饭,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这混蛋,演技可真是一流。
饭后,沈既白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却被老太太一把拦住:
“哎哟,你是客,哪能让你们动手!竹子,你送送小沈!”
江意竹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啊?哦……好。”
院门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江意竹把沈既白送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的模样。
沈既白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意竹,明天,我会再来。”
说完,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步入夜色。
江意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良久,才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小声骂了一句:
“……谁要你明天来啊。”
可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悄悄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