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眼泪砸进白粥里,晕开一小圈涟漪,也像是砸在沈既白的心口上,闷闷地疼。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问候、那些关心的话,在这一刻突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住却依旧发白的唇,看着她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
那股想要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几乎要把他逼疯。
江意竹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她只是极慢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将那勺混着咸涩泪水的粥咽了下去。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去,却不是放松,而是更深的疲惫和脆弱。
沈既白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句“亏心事做多了”的余音还在空气里,此刻却被这句轻飘飘的“谢谢”,撞得粉碎。
他原本想冷笑着反问一句“这就完了?”,想逼她说出更多——比如为什么要走,比如这五年怎么就那么狠心,比如手腕上那个纹身到底算什么。
可看着她这副样子,他所有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那柄小小的勺子,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力道。
“吃你的饭。”
他把勺子重新按回碗里,声音依旧冷,却不再那么锋利,反倒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狼狈:
“江意竹,我告诉你,别指望一句‘谢谢’就能把什么都抹平。”
他说着,视线落在她依旧低垂的、湿漉漉的睫毛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无可奈何:
“想谢我,就好好把身体养好。”
江意竹握着空了的勺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依旧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
“知道了。”
三个字,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沈既白盯着她那副鸵鸟一样的姿态,胸口那股无名火又往上窜,偏偏又没处撒。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压□□内的那股‘火焰’,没回应,只是转身走到沙发坐下,拿出带回来的文件翻看。
药效和饱腹感一起上涌,江意竹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方才强撑着的那点力气,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困顿。
她侧躺着,目光越过病床与墙壁的夹角,悄悄看向坐着的男人。
沈既白一言不发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目光落在纸面上,神情专注而冷峻。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斜切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丝毫融化不了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他好像……真的变了。
江意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她真的很想问问,这五年,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她。
尤其是——她最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他有女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冷淡至极、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多的样子,所有的话语都变成了滚烫的硬块,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也许,不该问了。
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她现在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不是只是一种打扰?
困意终于彻底吞噬了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江意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能睡着,就不用面对这些让人心慌的问题了。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盯着沈既白方向的视线,也慢慢失去了焦点。
沈既白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那道小心翼翼的视线。
他手里拿着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直到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病床。
果然,又睡着了。
她侧着身,脸颊陷在枕头里,长睫安静地垂着,刚才还泛着红晕的眼眶此刻一片安静,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沈既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那片冷硬的东西,像是被温水泡软了一角。他放下文件夹,起身,放轻脚步朝病床走去。
他想给她盖一下被子。刚才那阵子风,好像把她那边的被角吹开了一点。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床边,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被角时——
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依旧显得突兀。
沈既白动作一顿,眉头瞬间蹙起。他怕惊醒她,立刻收回手,迅速转身关了窗户,然后屏着呼吸快步走向门口。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合上,动作一气呵成,没发出一点声响。
门外走廊上,秘书正背靠着墙,一脸凝重地等候着。
见沈既白出来,秘书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沈总,查到了。”
“关于江小姐这五年的资料,有眉目了。”
沈既白接过秘书递来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分量不重,他却觉得掌心一沉。
“好!你去忙别的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秘书应了一声,迅速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他。
沈既白提着档案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只有安全门下方透出的一线光亮,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去,缓缓滑坐在台阶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海前最后的蓄力,然后,颤抖着手,解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时间节点。
【2019年X月X日,江意竹父亲江志明和母亲林静华于G60高速路段发生严重车祸,经抢救无效身亡。】
沈既白的指尖猛地一缩,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记得那个时间点。
那时她突然回家一趟,只说家里有事,让他别担心。半个月后她回上海,才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有人去世。
当时看她不愿多说,他也就没追问。后来见她情绪慢慢平复,便更没往深处想。
他就没有追问。
他竟然……真的就没再追问。
他继续往下看。
【同年X月,江志明生前出轨且经营的海鲜公司因资金管理不善宣告破产。随后,他因违约背上了巨额赔偿责任……】
【江意竹,作为唯一子女,放弃上海某广告公司优渥工作,于同年X月返回青竹村老家,独自承担债务偿还责任,并照顾年迈多病的祖父母。】
【同年X月,债权人上公司讨债,江意竹以个人名义签署分期还款协议,承诺每月归还部分款项。】
一行行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的心脏。
沈既白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眶瞬间被烫得发胀。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段时间,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发呆,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愧疚和挣扎。怪不得她那段时间总是给自己说抱抱她,怪不得她要和他分手。
她一个人,那么小的一个人,背着巨额债务,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就这样咬着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她是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出自己的生活,好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地狱。
他翻着那一张张照片,虽然画质不高,显然是监控打印件,但他仍能看清她脸上挂着标准而职业的微笑。照片中,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马甲,胸前挂着工牌,手里端着托盘,正向客人递送咖啡。
照片后面写【咖啡店兼职】
第二张,是车展现场。
第三张,是下了班去做晚间补课兼职。
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备注,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既白的心口上。
他后仰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墙上,他想起从昨天见到的女孩,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掏空了一块,灌进了冰碴子,又冷又疼。
怪不得她能晕倒,她胃那么差,长期饥一顿饱一顿,啃着冷面包赶场子,哪来的健康?
她是用自己的青春、健康,甚至尊严,去填那个无底洞。
而他呢?
他这五年在干什么?
有父母做垫脚石,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酒局上谈笑风生,在每一个深夜想起她时,除了怨恨,除了质问,除了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他还做过什么?
他都知道她回了老家,为什么不早点来找她。
“江意竹……”
沈既白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颤抖的、破碎的自嘲。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里,自己对她说的那些冷言冷语,想起自己还像个幼稚鬼一样赌气,质问她“亏心事做多了”。
他算什么男人?
他这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怨恨,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原来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
是他没能察觉她的痛苦,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是他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坠进深渊,还站在岸边指责她为什么不上岸。
沈既白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握着资料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不敢想象,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颤抖着手,翻向下一页。
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摊开在眼前,抬头那行字,让他瞳孔骤缩——《心理咨询中心病历记录(复印件)》。
【诊断结果:中度抑郁发作,伴有焦虑症状及躯体化障碍。】
【主诉:持续性情绪低落半年余,伴严重睡眠障碍、食欲减退、反复胃痛。】
沈既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球布满血丝,却连眨一下都不敢,仿佛一动,眼前的世界就会崩塌。
病历记录的下方,是手写的谈话摘录,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得可怕:
“医生,我真的好累啊……”
“白天要在咖啡店站着,要在车展上举牌子,晚上还要备课、写稿子到凌晨三点。可是没关系,我赚到钱了,每个月我都能还上钱了,也带爷爷奶奶去医院了,我还攒了一点钱,准备开那个小民宿……”
“可是,为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哭呢?”
“我会想起一个男生,一个我……很爱很爱,但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狠狠烙在沈既白的视网膜上。
“哗啦——”
纸张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再也控制不住。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砸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这个在商场上遇佛杀佛、从未在人前弯过腰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佝偻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他抬手死死捂住嘴,想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堵回去,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破碎的,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心里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眼泪汹涌得根本止不住。他连她那么蹩脚的分手理由都没识破。
她到最后都还在想着怎么把钱攒够,怎么把债还清,怎么不拖累他——而他呢?
他怨恨她,分手的那天晚上欺负她,甚至在重逢时,还要用那种赌气的话去刺她。
“我操……”
沈既白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限的悔恨。
他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江意竹,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灭了,沈既白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深邃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废墟,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资料重新折好,装进资料袋,然后,站起身,推开消防门,重新走回医院明亮的走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意竹还在沉睡。
沈既白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隔着距离冷眼旁观。
他俯下身,极轻、极小心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露在被子外的、微凉的额头。
像是一种迟到了五年的触碰,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疼惜。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有,辛苦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