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分流

沈既白甚至没等救护车。他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地上那轻得过分的人捞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江意竹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脑袋无力地垂着,额角那点刚擦破皮的伤痕,渗着细微的血珠,刺眼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沈总!车马上就到——”村长还在后面喊着。

“来不及!”

沈既白头也没回,抱着人几步跨到那辆黑色轿车旁,粗暴地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也挤了进去,生怕颠簸到她。

“开车。”他对着前排的秘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最近的医院,最快的路线。闯红灯,扣分我负责。”

“是!沈总!”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车厢内,沈既白将江意竹轻轻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头软软地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微弱而急促,喷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滚烫得吓人。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虎口上,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江意竹。”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撕裂般的恐慌,“你真是长本事了。我踏马才见到你。”

她毫无反应,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轻轻颤动。

沈既白低头,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袖口因为刚才的拉扯彻底滑落,那个约莫四五厘米大小的、墨色已沉的草书“白”字,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裸地撞进他的视线。

从小被爷爷教导着学书法,虽然是草书,但是他认得。

沈既白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眶瞬间浸湿,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近乎虔诚地抚过那个纹身,指尖感受到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你……就这么想惩罚我?”

车子在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既白紧紧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身体,像是抱着这五年来唯一的浮木,也是这五年来最致命的伤口。

“我在”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近乎破碎的绝望,“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一边说着一边吻着女孩的发顶。

医院的病床上,沈既白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病床上的人,想起医生的话,说是:

第一,长期饮食不规律,胃黏膜已经有慢性炎症,这次应该是急性发作,加上低血糖,才导致休克。

第二,医生的视线落在江意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稍稍加重,“她身体很虚,有轻度贫血,而且——”

医生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说下去:

“从体征和一些指标看,她之前应该有过比较严重的消耗性疾病,或者长期营养不良史,体质被透支得很厉害。”

病房内,沈既白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衫被汗和尘土浸得有些皱巴巴,袖口还沾着江意竹摔倒时蹭上的灰尘。

他死死盯着里面那个单薄的身影,手背上全是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沈总……”秘书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水,声音都不敢大。

沈既白没接那杯水,只是木然地摇摇头。

他只是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看向秘书,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克制。他抬眼看向秘书,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刺眼。

“帮我一个忙。”

秘书毕恭毕敬地说道:“老板,尽管吩咐!”

沈既白微微吸了口气……沉默了几秒,这才开口,语气平静却格外认真:

“帮我查一下她这五年的具体情况——从她离开,到今天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是她的身体状况和生活轨迹,要事无巨细。”

秘书应下便离开。

他再一次看向病床,目光在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停留许久,重新将江意竹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易碎的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个墨色已沉的“白”字上,安静得有些刺眼。

沈既白低头,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个烙印,带着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印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也印进了他自己的骨血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替她将袖子仔细拉好,遮住那个纹身,这才起身,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意竹这一觉,睡得昏沉而漫长。

像是漂在无边无际的黑海里,时而浮上水面换气,看到些支离破碎的光影——有柏油路上刺眼的阳光,有村口包子铺的热气,有沈既白那张褪去了少年稚气、英俊得近乎陌生的脸,还有他最后那句低沉得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意识一点点回笼,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熟悉的惨白天花板,还有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软得厉害,尤其是胃部,虽然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但仍旧闷闷地坠着疼。喉咙干得冒火。

她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拿起来咕咚咕咚全喝完,才感觉鲜活了一点。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板走了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江小姐,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江意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快二十个小时了,现在都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啦。”护士一边记录着体温,一边自然地和她说话,“你昨天的情况很危险,幸亏送来得及时。”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护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心里记挂着家里的爷爷奶奶。昨天说好要早点回去陪他们吃晚饭的,结果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村长有没有帮忙去说一声。老人家年纪大了,最怕她出事。

护士停下手中的笔,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但专业:“你先别急着想出院的事。昨天医生说了,你是急性胃炎发作加上低血糖休克,还有轻度贫血。虽然现在人醒了,生命体征也平稳了,但还是得住院观察几天,再挂几瓶消炎药和营养液,巩固一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胃现在还疼得厉害吗?昨天看你疼得脸色刷白。”

江意竹感受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还有点不舒服,但没昨天那么厉害了。”

“那就好。”护士笑了笑,“说明治疗有效果。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两天,配合治疗,早点把身体调养好,家里人也放心。”

江意竹道谢,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又测了个体温,便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回归寂静。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江意竹怔怔地看着窗外,阳光有些刺眼,病房里安静下来便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

沈既白。

他怎么会来?为什么会投资修这条路?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慌乱,又无解。

就在江意竹望着窗外发呆,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开始怀疑昨天那场“重逢”是不是自己难受昏迷时产生的幻觉时——

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意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沈既白。

但他和昨日在村口、在车上、在医院走廊里那个衬衫皱巴巴、满身尘土与慌乱的男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利落,衬得他肩宽腿长,整个人像是从商务杂志封面走出来的精英。只是那双眼睛,在触及到病床上的人时,依旧红得骇人,眼底的疲惫也被强行压下去的冷峻所掩盖。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精致地保温饭盒,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意竹愣住了。

她还以为,他走了。

毕竟昨天那样混乱,他那样的身份,或许只是出于“故人”的一点儿恻隐之心,安排好医院就该离开了。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好了下次见面该有的客气和疏离。

可他却在这个时候,西装笔挺地出现在了这里。

沈既白一进门,目光就像是有实质一般,牢牢锁在了江意竹脸上。看到她睁着眼,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他悬着的那颗心才像是落回了一半。

他几步走过来,将饭盒和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接着又将折叠桌“啪”地一声展开,架在病床上方。动作利落,力道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

接着,他打开保温饭盒。瓷碗与金属壁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他盛了一小碗粥,又拿起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才递到江意竹低垂的视线下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吃。”

江意竹咬了咬唇,依旧不敢抬头。她只能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接过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粥是温热的,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噎得难受。

整个病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极小声的吞咽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沈既白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早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一丁点的刺痛,死死压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冲动——

他想把这该死的桌子掀了,然后把眼前这个人狠狠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想确认她是真的,不是他的一场梦,更不是他这五年来反复折磨自己的幻觉。

可是,男人的自尊心,还有那点从昨天延续至今、无处发泄的怄气,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让他开不了口。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样子,那股无名火混着心疼,烧得他眼底发红。

终于,在江意竹因为紧张,勺子不小心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磕碰声的时候,沈既白冷冷地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瓷砖上:

“怎么,亏心事做多了——”

他顿了顿,俯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又藏着更深的心疼与怒意,低声道:“连看我都不敢?”

江意竹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

滚烫的粥顺着嘴角流下来,烫红了她下巴上一点皮肤,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一滴一滴砸进了面前的白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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