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分流

公路竣工剪彩那天,整个青竹村像提前过了年。

水泥路面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洁净的灰白色光泽,从镇口一路蜿蜒进来,笔直平坦。夜晚的柏油路,两旁明亮的路灯照得漆黑的夜晚明亮如昼。路两旁新栽的香樟树还挂着养护的水袋,在风里轻轻晃着。村委会搭起了简易的红色典礼台,铺着红毯,村民们早早聚拢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期盼。上头的领导来了,镇里的干部来了,还有那位传说中的、出资修路的“大老板”。

村里人人都想见见这位“财神爷”,但大老板前一天就到了,说是想自己先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村长提前给江意竹打了招呼,语气是少有的郑重:“竹子,那位老板想看看村子。我估摸着,是对咱们这儿的人文风情感兴趣,你会说话、脑子灵活到时候你带着人老板转转。”

江意竹应下了。公事,她分得清。

再次见到沈既白,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天气闷热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烤着大地,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江意竹早上天没亮就赶去了市里的公司,昨晚领导临时通知,见一个难缠的甲方,修改方案磨了整整一上午。时间紧,她只在路上匆忙啃了个冷掉的煮鸡蛋,中午连饭都顾不上吃,自然,也忘了吃那几片藏在包深处的药。

从市里坐大巴回村的路上,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揉着。等车在村口停下,她踩着发软的双脚下车,那疼痛已经变得清晰而绵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景物都有些发飘。

得先吃点东西。她想着,脚步虚浮地朝村口李婶的包子铺挪。热腾腾的包子香气飘过来,她竟觉得一阵反胃。

手机就在这时候尖锐地响起来,是村长。

“竹子啊,到了吗?”村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人老板已经到了,在民宿等着呢!就等你了!”

“村长,我……”江意竹想说自己可能需要缓几分钟,吃点东西。

“快点啊丫头!”村长没等她说完,

电话挂断了。

江意竹看着手里还在嘟嘟响的手机,又看了看几步之遥、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胃部的抽痛似乎更明显了,伴随着一阵熟悉的、低血糖般的眩晕。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将那阵恶心和虚弱强行压下去。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颗随身带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然后,她转过身,放弃了去包子铺的打算,朝着民宿的方向,一步一步,尽量稳当地走去。

阳光刺眼,将她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出细长的一道。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了抽痛的小腹,右手攥紧了背包带子。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了左手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以及上面那个墨色已沉、线条却依然清晰的草书“白”字。

只是此刻,她无暇顾及。

就在民宿的门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远远看去格外扎眼,要是离得近的话,更扎眼的就属站在车跟前的年轻男人。

沈既白刚到村口,车子就减速驶离主路,拐进那条崭新的柏油路,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拍打着车窗。

几乎就在车轮落上新路面的那一刻,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拍打着车窗。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将这片土地晒得暖烘烘的。放眼望去的每一处景色都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副驾的秘书正压低声音,与村里的对接人电话沟通。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车子行驶得异常平稳。

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了一处院门前,沈既白推开车门,正午的阳光兜头洒下,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记得,这里曾是废弃的旧校舍,如今却脱胎换骨。

主体建筑保留了原有的骨架,巧妙融入了大量竹木结构,没有过度雕琢的金碧辉煌,反而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中式禅意。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抓人眼球的,是那扇雕花木门两侧,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姹紫嫣红,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又温柔。透过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简洁而有质感。此时虽然不是阴天,没有烟雾缭绕,但坐在窗前,远眺是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近看,则是精心打理过的、娇艳欲滴的花圃。

然后,他的视线顺势往旁边一扫。

就看见了那个黑色的招牌,极简的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个遒劲的字——

【有白】

沈既白站在那两个字下面,阳光烤着后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瞬间,胸腔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炸开,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有白。

有白。

是他吗?

是那个“沈既白”里的“白”吗?

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五年执念太深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哪个不知情的老板恰好取了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

就在他思绪翻涌、心脏被那两个字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刻,村长急急忙忙地小跑着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嘘寒问暖,又是张罗着安排住宿,又是嚷嚷着要去吃饭。

沈既白礼貌而疏离地抬手打断,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谢谢,不用特意安排。我已经吃过了,休息一会儿,想去村子里转转。”

村长连声应下,脸上笑意不减,手上却没停,一边往旁边挪步,一边急匆匆地拨通了电话:“竹子啊!到了吗......”

沈既白侧耳听着,目光却落在远处青翠的山峦上,指尖在裤缝处几不可察地收紧。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焦急的声音,村长对着话筒连连点头:“好好好!快点啊丫头.......。”

挂了电话,村长又转向沈既白,搓着手补充道:“沈总,小江刚从市里赶回来,马上就到!我让她陪您转转,她对咱们村熟!”

“小江?”“竹子?”。

是江意竹吗?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沈既白脑海里炸开。他只觉得耳膜嗡鸣,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缺氧,血液似乎全都冲向了心脏,又被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真的是她吗?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稳住身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投向来人的方向。

下一秒,一个身影由远及近,脚步匆匆地走来。

强烈的日光从背后射来,那人逆着光,她身形单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侧。走得很急,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又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小腹。

仅仅是这一眼。

沈既白就确定了。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她比记忆中更瘦削、更苍白,但仅凭这一个身影,他就能确定。

就是她。

千真万确。

江意竹步履匆匆地赶到民宿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几辆扎眼的黑色轿车。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又胡乱地将被汗水粘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和胃部的抽痛,将一直按在胃部的左手缓缓移开,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那口气硬生生憋在胸口,支撑着她走到那辆车前。

她抬起头,正巧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似乎正在看院墙上那几个遒劲的黑字——【有白】。

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那是一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背影。江意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耳边嗡鸣一片。

就在这时,村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竹子!你可算来了!快来,给沈总打个招呼!”

沈既白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正午的阳光刺眼,江意竹却觉得眼前一片昏黑,只有那张褪去了少年稚气、愈发深邃英俊的脸,清晰得可怕。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似乎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而疏离的气场。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气场。

“这位就是咱们村‘临安笔记’背后的运营,江意竹,江小姐!”村长乐呵呵地充当着介绍人,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也是开了这家‘有白’民宿的丫头!”

沈既白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从她苍白的唇色、额角未干的细汗、还有眼前瘦弱的能被风吹倒的身体,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江小姐,久仰。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墙,最后又落回那块黑色的招牌上,极轻地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

“还有,这里很漂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村长介绍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潮水般退去。

江意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张开开合合的双唇。

沈既白。

江意竹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的疼痛骤然加剧,尖锐地刺向四肢百骸。那颗奶糖的甜味在喉咙里化开,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酸涩。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五年的时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痛苦、挣扎、绝望……此刻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对视里。

江意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视线略过她苍白的脸色、额角的细汗、再到她下意识地用指甲掐着的食指。

然后,他移开视线,只是对村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村长,既然江小姐刚从市里赶回来,想必累了。不如先让她休息一下?”

尽管沈既白心底翻涌着五年积压的怒火、不解和近乎偏执的执念,可当江意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额角细密的冷汗、以及微微颤抖的身形真切地映入眼帘时,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早已刻入本能的疼惜,还是瞬间冲垮了理智筑起的高墙。

她还是这样,永远不懂得照顾自己。

说完,他根本没给江意竹拒绝的机会,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有心疼,有质问,有压抑了五年的风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近乎叹息的低语:

“都先进去吧。”

沈既白刚在院子里的遮阳棚下站定,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村长变了调的惊呼:

“竹子!丫头!”

他猛地回头。

就看见那个日思夜想了五年、刚刚还在眼前站着的身影,此刻毫无生气地倒在民宿门口滚烫的石板上。她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左手还保持着微微蜷缩、想要护住腹部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败得触目惊心。

“江意竹!”

那声压抑了五年的低吼,终于冲破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裂般的恐慌。

沈既白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也浑然不觉。他单膝跪地,伸手去探抱她。

“叫救护车!”他猛地回头,对着吓傻的村长和秘书吼道,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现在!马上!”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可沈既白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

“江意竹……”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颤抖着,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怕一松手,她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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