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伴流

周三下午,办公室弥漫着午休后特有的、略带倦怠的寂静。

江意竹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有些失焦。文档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意竹,”前台同事轻轻敲了敲她半开的格子间挡板,表情有些微妙,“外面有人找,说是……找你的。”

江意竹心里蓦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攥紧了心脏。她勉强维持着镇定,放下手里的笔:“是谁?有说是哪里的吗?”

“没说具体,”前台压低了些声音,“几个男的,看着……挺正式的,但感觉不太像一般客户。”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的。

江意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恍惚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衬衫下摆,挺直脊背,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会客区,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打着领带,一副商务人士的打扮。但他们脸上没有寻常客户或访客的客气与寒暄,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其中一人江意竹依稀有些面熟,但具体还是想不起来。

看到她出来,为首那个面熟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江意竹小姐?”

“我是。”江意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待江意竹落座,面前的人开口:“我们是明达商贸的,和你父亲江志明先生之前有业务往来。”男人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当时的供货合同和未结清的货款单据,一共是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之前联系江先生一直……不太顺利。听说他出了意外,我们很遗憾。但生意归生意,这笔钱拖了太久,我们公司也等不起。希望江小姐能理解,尽快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还款方案。”

说话的似乎是旁边人的秘书,他的语气还算克制,但话里的压力和催促显而易见。旁边的两人也默不作声地坐着,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午休结束的同事陆续回到工位,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会客区。江意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背上。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上涌和极度羞耻混杂的声音。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同事低声的交谈,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周遭熟悉的一切瞬间变得遥远而扭曲。她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体面。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我需要一点时间确认具体情况。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

“尽快是多久?”另一个男人皱着眉插话,“我们已经给了足够多的时间了。江小姐,我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但我们的资金压力也很大。如果三天内得不到明确答复,我们恐怕只能采取其他方式了,包括法律途径,或者……”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这间明亮的办公室。

威胁,不言而喻。

“三天。”江意竹抬起眼,直视着对方,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三天内,我会联系你们。”

送走那三个西装革履、却如讨债修罗般的男人,江意竹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冷。

她转过身,尽量步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面对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迹依旧模糊。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她最后那点试图维持自己正常的生活被这几个人,用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当众撕得粉碎。

债务不再只是电话里的威胁,不再只是家门口的纠缠。它追到了这里,追到了她试图藏身、试图靠工作换取一丝喘息和未来的地方。

它用最明确的方式告诉她:你无处可逃。

晚上下班后,江意竹独自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许久,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各种破局之法。直到夜色渐深,十点多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才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是沈既白。

“竹子,怎么还不回来?”电话那头传来他惯常的、带着些许关切的询问。

江意竹深吸一口气,让翻涌的思绪平复下去,声音已恢复如常:“刚加完班,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马上到。”

通话结束,她整理好心情,起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次日下午,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起来。江意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几次,直到最后一刻,才按下了接听键。

“江小姐,我有必要给你提个醒?” 听筒里传来昨天中午那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希望你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毕竟……如果以你个人的能力觉得为难,不是还有男朋友可以商量么?”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江意竹的耳膜。她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四肢百骸都僵了僵。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她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淬着冰碴般的冷厉:

“你——调查我?还是在威胁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轻笑,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反而更让人觉得莫测。

“江小姐言重了。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提出一个或许更高效的解决思路。毕竟,谁都不希望事情拖得太久,对吧?尽早解决对我双方都好!” 男人的语调依然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那股不动声色的胁迫感,却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江意竹胸口起伏,强迫自己冷静。对方不仅知道她面临的“问题”,还精准地点出了沈既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寒意。

“我的事,与他无关。”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回道,“我说了,我会处理。在此之前,请你,以及你背后的人,保持距离。否则——”

她顿了顿,没有将后半句更具对抗性的话说出口,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强硬的表态。

“好!”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也无意纠缠,“那么,还请江小姐抓紧时间。”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某种顽固的耳鸣,在江意竹脑海里响了很久。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下午充沛却显得虚假的阳光里,感觉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正缓慢而坚定地冻结她的四肢百骸。

她之前所有的权衡、计算、在灰色地带寻找平衡点的努力,在这个电话之后,都显得徒劳。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电脑屏幕泛着冷光,一切如常。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仅仅是坐着,让那冰冷的恐惧和随之翻涌而上的、更为冰冷的决断,在胸腔里激烈冲撞,直至沉淀,凝成一块坚硬的铁。

然后,她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拿起包和手机,走向了组织人事办公室。脚步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离职流程比她想象中更快,或许是因为她态度异常坚决,手续也异常“配合”,没有提任何条件,甚至主动放弃了部分权益。负责人例行公事的挽留和询问原因,她都只用“个人发展考虑”一语带过,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签下一个名字,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剥离一部分血肉,但也像是亲手拆除了一颗绑在身边的炸弹。

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与这栋大楼的一切关联。当她真正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家的路似乎变得很长。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在掏出钥匙开门前,她对着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试图让紧绷的嘴角松弛一些,让眼中的冷硬褪去几分。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一起涌出来,瞬间包裹住她。沈既白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加班了?洗手准备吃饭,马上好。”

“嗯,有点事耽搁了。” 江意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自然。她低头换鞋,借此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失控翻涌的情绪。

她把包挂好,走向洗手间,清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

离开公司,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江意竹没有出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窄窄一道亮痕,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已在通勤路上,或是坐在办公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昨天晚上她就给沈既白说自己今天调休了,她要睡懒觉让沈既白别叫她。

听着沈既白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直到听到沈既白放轻的关门声。

直到确认公寓里彻底只剩下自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拿起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冷白的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昨日的通话记录像一道刺目的疤痕。她点开那个已接的陌生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片刻,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评估。

“是我,江意竹。” 她先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直白,“我现在最多只能给你凑到十万,多一分我一点都没有。”

她清晰地说出金额和条件,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紧接着抛出自己真正的底牌和缓兵之计:

“后面的部分,我会给。但需要时间。我现在拿不出来。”

然后,是更为决绝的切割,她必须让对方相信,继续施压已无利可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工作,我已经辞了。今天没去,以后也不会再去。至于男朋友……” 她停顿了那艰难的半秒,让声音里的冷硬覆盖住所有颤音,“我们也已经分手了。从现在开始,我孑然一身,除了眼下这十万,和未来那点需要时间才能兑现的‘后续’,一无所有。”

“你们要的,无非是这些。现在我工作没了,靠山——如果你们认为那是的话——也没了。我就是个无业游民,账户里躺着这点勉强凑出来的钱,逼我,没有用。再逼我……”

她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到话语里,让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冰冷重量:

“不是还有警察么。我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但你们,未必。”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十万?” 对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权衡,“你说的我的去请示!你等消息?”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或许更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

“可以。” 对方的声音简洁明了,没有废话,“十万,今天下午三点前,打到这个账户。” 他报出一串数字,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剩下的部分,江小姐,我们希望你明白,‘需要时间’不是无限期。

我们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需要看到明确的还款计划和第一笔分期款项。

否则,今天达成的‘共识’就失去了意义,我们只能采取……更有效率的方式,来提醒你履行承诺。”

“账户我记下了。” 江意竹的声音干涩,但依旧平稳,“下午三点前。”

“江小姐,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感谢配合。”

电话彻底挂断。

江意竹慢慢松开手,手机掉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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