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斑驳的树影,朝着长椅的方向走来。
沈既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两杯饮料,阳光穿透叶隙,在他身上跳跃,勾勒出清晰干净的轮廓。
那笑容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欢喜,瞬间将江意竹的思绪拽回了那个被蝉鸣和夏日阳光浸透的午后,十八岁的少年在校园的树荫底下对自己说‘我喜欢你’时的模样。
江意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钝器重重一击,闷闷地疼。
眼前的沈既白,依旧是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但早已褪去了青涩,如今更加耀眼光芒。
他离她越近,那笑容越清晰,江意竹就越感到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尖锐痛楚。她好像配不上这样优秀的人了,但她舍不得,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舍得丢掉呢,在他走近的时间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更加努力、变得更加优秀。
沈既白走到她面前,将一杯插好吸管的、还沁着冰凉水珠的柠檬茶递到她手中,指尖相触,将一切思绪打断。
“等久了吧?系里最后一点杂事,拖了会儿。”沈既白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轻柔,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江意竹就这样一直望着他,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久久没有移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我也刚到。”
沈既白侧头凝视着她,眼神里含着化不开的宠溺,温暖的手掌抬起,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这姑娘今天有些不对劲,从他穿过林荫走近,她的目光就仿佛黏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又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将手中的饮料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塑料外壳发出清脆的声响。
“毕业快乐,江意竹。”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温暖,像夏夜拂过湖面的微风。
江意竹握着冰凉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的寒意似乎能短暂地压住心头翻涌的灼热。她没有低头,反而迎着那深情的目光,更清晰地对上他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酸涩发胀,可她的脸上,却一点点扬起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仿佛盛满了这个午后所有的阳光。她的声音也褪去了之前的沙哑,变得清甜,带着轻快的语气,飘散在带着花香的微风里:
“沈既白,也祝你毕业快乐!”
沈既白看着她过分明媚的笑靥,他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语气是放软的玩笑,带着探究:“怎么一直看着我?看傻了,嗯?”
话音未落。
眼前的女孩毫无征兆地倾身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力量,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拥抱很用力,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火山喷发般滚烫而绝望的情感:
“沈既白,我爱你。”
那声音里全是甜蜜,说完,她便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再无言语。
沈既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告白撞得心口一烫,随即,一种满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情绪迅速包裹了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像是盛满了整个夏日的阳光。
他立刻回抱住她,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她发间清淡的香气,和着夏日微风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声音:“竹子……”他唤她,喉结滚动,“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宠溺的笑意和一丝了然的促狭,“今天是怎么了?我们竹子突然这么黏人,嗯?”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她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爱意。
这模样看得沈既白心都化了,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傻瓜,”他低声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毕业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天天让你看,看到腻,好不好?”
江意竹被他蹭得痒痒,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那个仿佛被深爱着的自己,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用力点了点头,闷声说:“……嗯,看到腻。”
“不许反悔。”沈既白笑着承诺,
江意竹一颗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沈既白用指腹擦了擦,心疼地问到:“怎么还哭了?”
她又把脸埋回他温暖的颈窝:“沈既白,你怎么这么好啊”
沈既白又收紧了些手臂,让她彻底陷进自己怀里,她没有抗拒,反而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沈既白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脏颤了又颤。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一个吻,给出了所有答案。
盛夏午后的风裹挟着热浪,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碎响。
远处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起伏——欢呼、尖叫、快门声、此起彼伏的“我们毕业啦!”,还有一顶顶黑色学士帽被高高抛起,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出无数道青春的弧线。
可这片树荫下,时间却仿佛被浸在了蜜糖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温柔跳跃。他的吻很深,很用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真诚,也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郑重。
蝉鸣、人潮、风过的声音……一切喧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校园夏日。
远处,是盛大的告别与启程;而这里,是他们美好爱情的蔓延。
他抱紧她,像抱住了整个夏天最甜的那一口西瓜,最凉的那阵穿堂风,和最舍不得翻过去的、青春扉页上闪着光的一行诗。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沈既白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他的呼吸微促,眼底是未散的情动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专注地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和染上红晕的脸颊。
“因为是你。”他这才低声开口,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声音因亲吻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落在她心尖,“因为是你,江意竹。”“我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好的”
所以,他愿意给予所有的好,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以,她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
“走,”他松开她,改为十指相扣地牵住她的手,将地上那杯她没怎么碰过的柠檬茶拿起,塞进她另一只手里,“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我们竹子和我,都毕业快乐。”
他牵着她,步履轻快地朝校外走去,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江意竹被他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看着两人在阳光下紧紧交握的手,和他挺拔雀跃的背影,心里那片荒芜的雪原,仿佛也短暂地照进了一束炽热明亮的阳光,冰雪悄然融化了一角。
至少此刻,她允许自己沉溺在这偷来的、真实的温暖里。哪怕只有一刻。
沈既白侧头看她,见她微微出神,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想什么呢?”
江意竹回过神,对他粲然一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快:“在想……火锅要点特辣锅底。”
沈既白挑眉,故作严肃:“不行,你最近肠胃弱,只能吃菌汤或者番茄。”
“沈既白!”
“叫老公也没用。”
“……你!”
夏日的风,带着青春的尾音和未来的期许,吹过他们年轻的衣角,将笑闹声吹散在明亮的阳光里。
这一刻,悲伤被短暂搁置,爱意盈满心怀。
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且让它们,再躲藏片刻吧。
毕业暂且落下帷幕,他们正式踏入社会。
自从上次车站一别,生活便被各种新鲜又忙乱的琐碎填满。这天晚上,江意竹结束了一天的入职培训,靠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她划开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江意竹:【回去之后怎么样?一切都好吗?还有……见到江黯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许昭:【上次回去就见到他了。嗯,都说开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
【瞧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回琴岛了。】
琴岛。
这个名字让江意竹心里轻轻一动,想起全是难过,又想起琴岛连她的落脚地都没有了。
江意竹:【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这次“正在输入”显示了更久,久到江意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许昭:【他给我表白了。】
【我们之间……其实有些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
【但是竹子,你也知道,这几年我扑在他身上,一腔热情使出全身力气,现在有点没力气了】
【我想先缓一缓。好好地生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江意竹看着这一行行字,仿佛能看到许昭打下这些话时,脸上那抹淡淡释然又带着倦意的神情。
那些年少时兵荒马乱的喜欢,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心事,在真正听到答案、破除迷障之后,迎来的并非全是狂喜,有时竟是这样一场盛大落幕后的疲惫与空旷。
她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打。
江意竹:【也好。那就先好好调整调整,把自己养得亮晶晶的。反正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决定,我都在这里。】
她们的故事,似乎也翻过了横冲直撞的一章,进入了需要慢慢呼吸、细细书写的下一页。
*
星期一早上,江意竹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帆布包贴着身前,里面是新电脑和工卡。
她在“深度纪闻”做特稿助理第三周。
这家媒体以长报道闻名,正和她新闻专业对口。眼下她跟的选题是关于城市年轻人的“共享客厅”——那些非正式的公共聚集地。
她需要泡在各种空间里观察、聊天,把散落的对话和场景织成有温度的故事。
刚出地铁闸机,手机就在掌心震动起来。是个熟悉的号码——老家巷口包子铺的李婶。
江意竹心里莫名一紧,接了起来。李婶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夹着清晨店里的嘈杂。
“竹啊,忙不?婶儿有件事儿,想了几天,还是得跟你说……”
李婶说,自从上次江意竹假期结束回城,奶奶就有些不舒服,拖了阵子,前些日子实在扛不住,住院了。前两天刚出院,人是回来了,可人越来越没精打采。
“你奶奶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犟,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你爷爷也是,里里外外硬撑着呢,可毕竟年纪在那儿了……我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李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犹豫,又带着长辈那种朴实的、藏不住的心疼。
“竹子,婶儿知道你最孝顺。这话本来轮不到我个外人说……但你听婶儿一句,两个老人在家,没个人在身边,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慢慢挪去倒。我们邻居再好,终究隔着一层,他们有事也不肯开口,宁可自己硬扛。”
“我知道你在外面闯,事业要紧。可老家现在发展也挺好,政府有扶持,机会也不少。你奶奶爷爷年纪大了,掰着手指头数……。婶儿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着,你要是工作还没完全定下来,能不能也考虑考虑回家这边?”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婶儿多嘴了。你别有压力,啊?自己在外头,也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地铁口涌入的风带着城市的晨意,吹在脸上。江意竹握着手机,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边,却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她现在脑海里已经弹出来了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了,都是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爷爷奶奶怎么办、自己的工作怎么办、沈既白怎么办,李婶的一通电话提醒了她还有那么多债务该怎么办。
这一刻她好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