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伴流

起先江意竹是背对着沈既白侧躺着,一个姿势躺久了便翻了个身,和沈既白面对面地抱着。江意竹觉得男生的体温太温暖让人留恋,便不自觉往他怀里挪了挪。沈既白摸着怀里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儿,心里疼得发紧,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人,他恨不得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自己都已经为她心疼难受成这样,又怎么舍得让她再因自己的情绪而更加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他一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有些发麻,却一动不敢动。直到后半夜,怀中的人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像是累极了沉沉睡去。

沈既白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抽回有些僵硬的手臂,去关掉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刚有动作,怀中的人却似有感应般,猛地一颤,那只冰凉的手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搂住他的腰。。

“……别走。”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睡梦中惊醒的惶惑和脆弱,“我害怕。”

沈既白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立刻收回关灯的手,转而将她重新拥紧,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哑:“我不走。我只是关灯,嗯?灯太亮,你睡不好。”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搂住他腰的手松了些力道,却仍没有完全放开。

沈既白伸长手臂,够到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本就是浅眠,关灯的动作让江意竹又清醒了几分。黑暗中,她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身旁人温热的体温,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他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所带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实存在感。

鼻尖酸得发疼,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在老家,面对爷爷奶奶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强忍悲恸的浑浊泪眼时,她能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的脆弱和崩溃都压进五脏六腑,逼自己挺直脊梁,去做那个撑住这个破碎的家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一堵足够厚的墙,把那个会哭会软弱会害怕的自己埋在了最深处。

可是……可是……

也许是因为黑暗将一切情绪都放大了,也许是因为这怀抱太温暖、这依靠太可靠,让她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下来的、安全的地方。

伪装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隙,压抑了太久的惊涛骇浪便再也无法阻挡。

她蜷缩着身体,往沈既白的怀里钻去,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他的骨血里,汲取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暖意。

沈既白立刻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极尽温柔地抚过她瘦削颤抖的脊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怀抱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那具单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起伏,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齿关中泄露出来,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难以抑制。

终于——

一声近乎凄厉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从江意竹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她哭得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既白胸前的衣料,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烫得他心脏抽痛,眼眶发热。

沈既白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用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她:哭吧,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害怕都哭出来。我在这儿陪着你,接住你所有的崩溃。

接下来的几日,沈既白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他几乎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江意竹。一日三餐,总是变着花样准备清淡可口的饭菜,盯着她吃完。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他会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夜里她常常惊醒,有时是无声的颤抖,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沈既白总会在第一时间醒来,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或是情绪渐渐平复。

江意竹将他的付出和小心翼翼看在眼里。沈既白眼下的青黑并不比她浅多少,她知道他工作正处于关键时期,这样长时间的请假对他影响很大。她不能再成为他的拖累,不能让他为自己耽误更多。这个认知,混杂着对他的心疼和那份不愿彻底依赖的倔强,迫使她强打起精神。

她开始努力表现得“正常”。吃饭时,会尽量多吃几口,即使食不知味。沈既白和她说话时,她会努力集中注意力,给出简短的回应,甚至偶尔,能极轻微地弯一下嘴角。

她不想让他再担心,更害怕看到他因为自己而疲惫不堪的眼神。

几天后,在又一个看似“平静”的早晨,江意竹喝完了沈既白端来的牛奶,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他。她的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一些,虽然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没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但语气尽力平稳,“你……回去上班吧。不能再请假了。”

沈既白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他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平静,看着她眼底竭力隐藏却依旧浓重的阴影,心口一阵窒闷的疼。他想说“我放心不下”,想说他可以协调工作,想说他不需要她这样“懂事”。

但江意竹迎着他的目光,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我真的可以。你别耽误工作。” 她甚至试图让语气更轻松些,“我总得……自己待着适应一下。”

沈既白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确认她话语里每一分真伪。最终,他败在了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下,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将她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有些路,有些情绪,她终究需要自己去面对和消化。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

“好。”他妥协了,声音低沉,“我去上班。但你答应我,按时吃饭,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事,任何时间。”

“嗯。”江意竹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沈既白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重新归于寂静。那层被江意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随着他的离开,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独自站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既白的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转角。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脱力般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

只有在这种绝对独处、无人注视的时刻,那沉重如山的真实感才重新将她彻底淹没。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于哭泣。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好累,这一切真的好累。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那个写满了债务数字的笔记本。

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但至少,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打起精神继续生活,她有爱的人,她还有要照顾的人。

爱人的爱是良药。

半个月后。

毕业季的氛围笼罩着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离别的感伤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江意竹和沈既白也各自在毕业事宜中奔波——提交最后的材料,参加各种毕业活动,与同学老师合影留念。

拍完毕业照,开完那场盛大而喧嚣的毕业典礼,当学士帽被抛向天空又纷纷落下,象征着一段青春岁月的正式落幕。

江意竹站在人群中,看着漫天飞舞的帽穗,听着周围兴奋的欢呼与不舍的啜泣交织,心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些属于同龄人的、单纯的喜悦,于她已是隔岸的风景。毕业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必须跨过的节点,前方并非坦途,而是更现实、也更沉重的生存之战。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江意竹和沈既白约好在教学楼附近的老樟树下碰面,然后一起去吃顿饭,算是小小庆祝一下毕业。

她到得稍早,便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等待。

校园里依旧热闹,穿着学位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脸上洋溢着笑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不远处湖水的湿润气息。这本该是悠闲而充满希望的午后。

江意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绪却飘向了远方。

回到学校这半个多月,她忙着处理毕业的收尾工作,一直没顾上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此刻趁着等沈既白的空隙,她拿出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爷爷有些苍老但竭力显得精神的声音:“喂?竹子啊?”

“爷爷,是我。”江意竹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您和奶奶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好,好,我们都好着呐!”爷爷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为了让电话这头的孙女听得更清楚,“你奶奶这两天胃口好了点,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粥。你别老惦记我们,顾好你自己,好好找工作,啊。”

爷爷的话调尽量显得轻松,但江意竹还是能听出那刻意掩饰下的精神不济。她鼻尖微酸,强忍着,轻声应道:“嗯,我知道。您和奶奶一定要保重身体,按时吃药,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忍着,要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周围邻居都挺照顾的。王婶昨天还送了点自己种的青菜过来……”爷爷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语气里带着对邻里温情的感激。

当初,她带着父母的骨灰回到那个临水的老家时,消息早已传开。

父母双双车祸身亡的噩耗,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震惊与惋惜之中。乡邻们本性善良质朴,对骤然遭遇如此大难的江家老小充满了同情。那些天,家里就没断过人,送米的、送油的、帮忙料理后事的、陪着爷爷奶奶掉眼泪说宽心话的……尽管他们自己也不宽裕,但能搭把手的,绝无二话。

只是,关于父母车祸背后那令人窒息的两百多万债务,关于父亲生意失败、破裂的夫妻关系的实情,爷孙三人默契地守口如瓶。

对外,只说是意外车祸。

他们不愿将这份沉重的耻辱和不堪公之于众,更不愿接受那些同情的目光背后可能滋生的议论与非议。

“竹子?竹子你在听吗?”爷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在听,爷爷。”江意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和奶奶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这边……也还行,在找工作了。等有眉目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哎,好,好。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来,路上折腾。钱还够用吗?要不爷爷再给你打点……”爷爷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够用,爷爷,我够用。您和奶奶的钱千万留着自己用,别省着。也别给别人”江意竹急忙打断,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紧了。

那三十万,是她和爷爷奶奶未来唯一的底牌,绝不能动。而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开始挣钱,无论多少。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江意竹才在爷爷不断的“好好好”声中,挂断了电话。她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久久地坐在长椅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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