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讨债的人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有像光头那样凶神恶煞的追债公司,有被拖欠了货款、急得跳脚的昔日合作伙伴。
他们带来的欠条、合同、转账记录,像雪片一样堆积起来。
江意竹和爷爷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着父母去世的消息,一遍遍解释,一遍遍恳求。
每一次开门,都是一次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奶奶受了惊吓,精神越发不济。
江意竹在极度疲惫和悲愤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所有“债务”凭证。
她翻出了父亲的账本、手机里的记录、以及那些供货商发来的对账单。
一笔笔,一项项,将它们分门别类,登记在一个新的本子上。
数字越加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当最后一个已知的债主(至少是目前已知的)留下联系方式离开后,江意竹坐在堆满了各种单据的餐桌前,拿着计算器,手指冰凉地按着。爷爷坐在对面,沉默地抽着早已戒掉、这几天又重新捡起来的廉价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计算器最后显示的数字,让江意竹眼前一黑。
两百一十七万。
“两百……多万?”爷爷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从没想过“欠债”这两个字能和自己家扯上关系,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足以压垮几代人的天文数字。
江意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本写满了数字的、仿佛有千斤重的笔记本,指节泛白。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起身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两百多万。
家里所有的存款,大概早已被父亲掏空。爷爷奶奶是普通退休工人,那点退休金维持老两口的生活尚且勉强。而她,一个还没正式工作、刚刚失去父母、前途未卜的毕业生。
拿什么还?
绝望,像最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她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外面传来爷爷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过了很久,她走回客厅,看着桌上那本写满债务的笔记本,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和奶奶无声的泪眼。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在绝望的废墟中,顽强地生长出来。
这是她的家,她的债,她的战场。她必须自己站起来,哪怕跪着,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敲下:
【我最近要陪爷爷奶奶处理很多事,很忙,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你好好上班,不用担心我。】
点击发送。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不该有的软弱和渴望。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了。江意竹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狂风呼啸,大雪将至。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必须成为那个在风雪中独自跋涉的人。
没有退路,也没有援手。至少,对她所珍视的那个人,她必须亲手,筑起一道隔绝风雪的高墙。
几天后,警察通知可以处理遗体了。
江意竹联系了殡仪馆,带着父母的骨灰盒和寥寥无几的遗物,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爷爷奶奶,踏上了返回临安老家的火车。熟悉的风景在窗外飞逝,却再没有归乡的温暖,只有近乡情怯的沉重与悲凉。
在老家,处理完所有后事,将父母合葬在老家的公墓,看着墓碑上并排的名字和照片,江意竹觉得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也彻底风化,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硬土。
爷爷奶奶执意留在老家,守着旧房子和老邻居,或许这里熟悉的一切,才能给他们一点点虚幻的慰藉。江意竹没有强求,她知道,留在琴岛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出租屋,对他们是另一种折磨。
安顿好老人,她独自返回了琴岛。找房东退了租,清理了那个曾被称为“家”的房子的最后一点痕迹。然后,她去了银行,查询父亲很早以前以她的名义开的一张卡。机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怔住了——三十万。这是父亲什么时候存下的?是在一切尚未崩坏之前,还是在他最后的良知挣扎里?看着这串数字,心酸和难过汹涌而来,这是父亲给她留下的、或许也是唯一没被动用的、最后的保障。
一个近乎自私的念头紧紧攫住了她:这笔钱,不能全部拿出来还债。爷爷奶奶的身体经此打击已如风中残烛,医疗、生活,处处需要钱。这是他们三人未来最基本的保障,是底线。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可耻,却又无比坚定。在空荡荡的、即将不属于她的房子里,她一个人待了两天,不吃不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日出日落,将所有的破碎、痛苦、债务、和那三十万的重量,一点一点,重新埋进心底更深处,然后用冰冷的理智和麻木,将它们牢牢封存。
再次踏上返回学校的路途,已是半个月后。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校园,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很多事情被打乱了,毕业论文、实习报告、未来的规划……所有按部就班的轨迹都被那场车祸撞得粉碎。
这天下午,沈既白回到公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动了客厅里的人。
他推开门,有些意外地看见江意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竹子?”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日联系不上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恼,“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这半个月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意竹转过了身。
沈既白彻底愣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仅仅是半个月,眼前的女孩几乎变了个人。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空荡,脸颊微微凹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最让他心头刺痛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总带着几分娇俏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无波,所有的光亮和神采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冰冷的疏离。
眼前的一幕让沈既白心慌。
“……竹子?”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几步走到她面前,想伸手碰碰她,却又怕碰到她。
江意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憔悴,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痛。她应该感到温暖,或者委屈,或者想要扑进他怀里汲取一点力量。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那片荒原依旧冰冷,甚至因为他这份干净的、毫无杂质的关切,而更尖锐地刺痛。
让她生出一种她不配的感觉。
于是,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干涩,没有起伏。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沈既白的心被这句话攥得生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极其小心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怀抱的是一件已经布满裂痕、一碰即碎的瓷器。江意竹的身体瞬间僵硬,没有回应,也没有力气推开。直到他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后,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拍抚,她才仿佛被这一点点暖意渗透,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沈既白就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直到感觉怀里的人不再那么冰冷僵硬,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先不说这些。是不是饿了?”
江意竹沉默着,没有回答。
沈既白叹了口气,轻轻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眼下的青黑。“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坐着等我,好吗?”
他没有等她的回应,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烧水、切葱花、打蛋的细微声响。这些属于日常生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像一层柔和的薄膜,暂时隔开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重。江意竹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厨房门口透出的暖光,听着那规律而熟悉的动静,似乎才能喘口气。
没多久,沈既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出来,清汤上卧着一个漂亮的溏心蛋,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他把碗放在江意竹面前的茶几上,递过筷子。
“吃吧,趁热。”
江意竹看着那碗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接过筷子,很慢、很慢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味道很清淡,很温暖,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机械,但沈既白只是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什么。一碗面吃了很久,直到汤也见了底。
夜色渐深。洗漱后,两人躺在了床上。天花板的灯还亮着,洒下柔和的光晕。江意竹背对着沈既白侧躺着,身体蜷缩着,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沈既白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贴在她的发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单薄和细微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沈既白知道她没有睡着,她低落而压抑的情绪像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在空气里。
他想问,有太多话想问,可所有的问题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任何唐突的追问,会给她更添一份负担。
就在沈既白以为这个夜晚会在这片沉默中过去时,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江意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桌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家里有亲人去世了。对我……很重要。所以回去得比较急,也没顾上告诉你。”
她终于开口解释了。尽管这解释如此简单,甚至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回避了“父母”这个具体的词,也绝口不提那如山般的债务。
沈既白知道,她是在对他解释。
沈既白的心口涌上一阵复杂的钝痛,混合着心疼、无奈,还有一丝隐秘的、被她隔阂在外的失落。
他其实已经隐约从她之前的反常和彻底失联中猜到了大概,甚至,在遍寻不获、焦虑到极点的时候,他已经偷偷买了明天一早飞回她老家琴岛的机票,打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危。只是没想到,就在他准备行动的晚上,她回来了。刚才,在她去洗漱时,他已经迅速取消了那张机票。
“我知道。都解决好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沈既白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进怀里,让她的脊背完全贴合自己的胸膛,试图用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江意竹感受着这份温暖回答说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他一只手在她背后规律地、轻轻地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温柔地穿梭在她微凉的发丝间。
他的叹息温热地落在她耳畔,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一丝无能为力的挫败。
“傻竹子……”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是问她为何独自承受,是心疼她的隐忍倔强,也是对自己无法替她分担、甚至不被她依靠的无奈。他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痛苦,隔绝外界的风雨。
江意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屋内,只有相拥的两人,和这一盏亮到深夜的灯,无言地沉默放大了此刻深夜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