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伴流

许昭来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江意竹在车站接到她时,许昭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看着有些风尘仆仆。

“昭昭!”江意竹挥手喊她。

许昭抬头,看见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两人在略带潮湿的闷热空气里用力拥抱了一下。分开时,江意竹才看清帽檐下许昭的脸,心里顿时一紧——许昭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即便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憔悴。

“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江意竹心疼地想去碰,又怕她疼。

“没事,昨晚没睡好。”许昭避重就轻,挽住她的胳膊,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走吧,快热死了,我想喝冰的。”

两人回到公寓楼下时,刚好碰到提着两个大购物袋回来的沈既白。他大概是估摸着时间,提前去采购了。

“哥!”许昭看到沈既白,努力扬起声音,像以前那样带着点不着调的调侃喊道,“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越来越帅了?这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沈既白停下脚步,目光在许昭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平静,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对她笑笑,语气如常:“外面热,上去吧。” 说着,他自然地接过江意竹手里许昭那个不大的背包,连同自己手里的袋子一起提着,走在前面。

回到公寓,沈既白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各种洗好的新鲜水果、零食、饮料,甚至还有几盒许昭以前提过爱吃的点心。

他一边将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或摆在桌上,一边对江意竹说:“缺什么再跟我说,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你们好好好玩。” 他顿了顿,看向正低头假装认真研究一包薯片包装的许昭,声音放缓和了些,“许昭,开心点”

听到这句话的许昭,鼻头一酸,强忍着眼泪,缓了缓才看向沈既白“知道啦,谢谢哥!你快去忙吧!”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挥了挥手。

沈既白又看向江意竹,用眼神询问她是否OK。江意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许昭。沈既白这才拿起自己的电脑包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后,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静默了一瞬。许昭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强撑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江意竹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有多问,只是说:“先去洗个脸,舒服点。我给你弄点喝的,想喝什么?果汁?酸奶?还是冰可乐?”

许昭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都行。”

晚上,两人简单吃了点沈既白留下的点心水果,洗漱后早早地躺在了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房间里很安静。

江意竹侧躺着,面对许昭,能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以及那依旧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她没有主动提起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毕业的趣闻,新看的剧,试图驱散一些凝滞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意竹以为许昭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许昭很轻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

“竹子……”

“嗯?我在。”

“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有个女生在追江黯吗?”

江意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屏住呼吸,低声应道:“记得。”

黑暗里,许昭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江意竹听到了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紧接着,是许昭努力平静却依旧颤抖破碎的嗓音:

“竹子……江黯和她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蓄了一整天的、或者说更久远的情绪终于决堤。许昭猛地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枕头缝隙里逸出,起初是闷闷的,很快便变成了再也无法控制的、近乎崩溃的哭泣。

那不是大声的嚎啕,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爆发出来的声音,混杂着绝望、伤心、不甘,还有某种长久坚持轰然倒塌后的茫然与虚脱。

许昭呜呜咽咽的说到:“是他,是...他说的不相信爱情,我才和他做朋友的”

江意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是啊!为什么又转头和别人在一起了。

她立刻靠过去,伸手紧紧抱住许昭颤抖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自己的声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哭吧,昭昭,哭出来……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哭出来就好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许昭这六年的暗恋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迷恋,是青春岁月里最沉默也最盛大的独角戏,她将她年少时的一腔热忱和喜爱全都放在了江黯的身上。

她记得许昭提起江黯时眼里的光,记得她偷偷保存的关于他的每一件小事,记得她为了能更“自然”地靠近他而付出的所有努力,也记得她对他的每一次好都先伪装成谎言,看着这几年她从一朵小雏菊变成了现在的红玫瑰。许昭的爱,深沉、安静、不求回报。

她从未要求过回应,只是在江黯最难熬的那几年里,固执地、笨拙地,用自己整个热烈而真诚的少女时代,去陪伴他,温暖他。

去漫长而无望地,喜欢着那个永远只能以“朋友”相称的人。

如今,这场漫长而无望的守望,终于被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画上了休止符。

江意竹的心疼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她为好友感到不值,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疼。她只能更用力地抱住许昭,一遍遍地说“我在”。

窗外的夜色浓稠,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仿佛也在为这个夜晚,添上了哀伤的背景音。

而在同一片雨幕下的南城另一处,凌晨两点,江黯独自坐在空旷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灰无声地落进旁边的易拉罐。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啤酒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清的光泽。

其实这几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失眠,抽烟,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发呆到后半夜。白天是人群里疏离寡言的江黯,夜晚才是那个被往事和孤独反复啃噬的自己。感觉生活没什么奔头,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如果不是许昭……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许昭。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痛楚,比尼古丁和酒精带来的麻痹更深,更清晰。她是照进他那滩死水里的光,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鲜活、温暖、带着声响和色彩的存在。是他原本打算孤独终老的一生里,那个不讲道理、也无法抗拒的破例。

当原则遇到破例,就是心动。

他早就心动了。在无数个她带着笑凑过来叽叽喳喳的瞬间,在她固执地把热牛奶塞进他冰凉的掌心时,在她明明自己难过却还要强撑着逗他开心的时刻。他开始在乎她,在乎到看见她和别的男生说笑会莫名烦躁,在乎到听她一遍遍强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时,心里某个地方会沉沉地坠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样的人,泥沼里爬出来的,一身洗不净的阴郁和麻烦,凭什么去沾染那样明亮温暖的太阳?他怕自己的靠近对她是一种拖累,更怕那份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感情一旦宣之于口,会连这仅有的温暖都失去。

所以当系里那个女生锲而不舍地追他时,他起初是漠然,甚至带着点厌烦。他想,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失去耐心。可那个女生坚持了挺久,久到周围所有人都开始默认他们的关系。直到那天,女生在图书馆外的路灯下拦住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江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们就试十天,好不好?十天,就当是给我,也给大学时期的完美 ending。”“我不会烦你,也不会越界,只希望我发消息你能回我”

江黯看着路灯下女生执拗又带着恳求的眼神,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许昭明媚的笑脸,和她那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种自暴自弃的、近乎残忍的冲动攫住了他。

或许,用一段短暂而明确的关系,彻底斩断自己不该有的妄念,也让许昭……能毫无负担地走向更好的人。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可他万万没想到,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就传得沸沸扬扬。更没想到,许昭会在那个时候,恰好来找他吃饭。

那天中午他俩站在餐厅门口,正研究吃什么。不料遇到班里的同学,男生调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清。

等他回头看她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苍白。

然后,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慌乱地低头摸出手机,像是接到了一个救命电话,声音很轻很快地对听筒说了句什么,就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许昭!”他追了两步喊她。

她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园的人流里。

他不是个傻子,这种反应自己该知道是为何。

从那之后,他发的微信石沉大海,拨打的电话永远转入忙音。她像一滴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他去找过她,等过她,可得到的只有她舍友闪烁其词的一句“她最近有事不在学校”。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江黯猛地一颤,将烟蒂摁灭在易拉罐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他颓然地靠向冰冷的玻璃窗,额头抵着冰凉的透明,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模糊一片的霓虹灯光上。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他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亲手推开了生命里唯一的光,用一种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

“许昭……”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很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他压抑的呼吸。那几罐啤酒带来的晕眩感早已褪去,只剩下清醒的、冰冷的痛苦,一丝一丝,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

接下来的三天,江意竹陪着许昭,几乎把这座城市能带来快乐和 distraction 的地方跑了个遍。她们在迪士尼的烟火下尖叫欢呼,在熙攘的步行街分享一份滚烫的生煎,在武康路的老建筑前打卡拍照,夜晚又并肩站在外滩,看对岸霓虹如钻石铺陈,江风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飞扬。

许昭望着江面上流光溢彩的游轮和远处陆家嘴璀璨的天际线,忽然沉默了。她静静地看向远处,江意竹也没打扰,任凭她思绪放空。

喧嚣的人声、轮船的汽笛、江风掠过耳畔的呼啸,都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许昭心底那持续了数日的、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松动了一角。很奇怪的,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望着对岸那一片灿烂到近乎虚幻的灯火,心里某个拧紧的结,忽然就散了。

【一开始喜欢他,不就是觉得他太苦、太孤独了吗?不就是想着,如果他能开心一点,幸福一点,让他觉得人间还有点意思,就好了吗?你看,他现在……开心了,有人陪伴他。这不挺好的吗?我当初希望的,好像……实现了。】

三天后,许昭踏上了返回南城的高铁。她的气色比来时好了些,眼底的阴霾散开不少,虽然笑容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份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崩溃感,确实消散了。她像经历了一场高烧,如今热度退去,虽然虚弱,但神志是清醒的。

“我回去啦,”进站前,许昭用力抱了抱江意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几分活力,“这几天谢谢我的竹宝贝收留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等下次你来找我,我请你吃大餐”

“好,随时等你。”江意竹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知道啦!你快回去陪你的沈大公子吧,占了他好几天地盘,怪不好意思的。”许昭眨眨眼,松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转身汇入了进站的人流。

高铁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许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毕业在即,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论文,材料,毕业典礼,还有……和江黯之间,总该给自己有个真正的交代。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许多天前,他那些多条未被回复的询问。

最新的是今天凌晨发的【昭昭,你在哪儿?回我消息好不好】

心脏还是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她知道那天自己是狼狈仓促的逃跑,情绪太过激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开对话框,开始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江黯,明天下午有空吗?方便的话,一起喝杯东西吧,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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