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意竹果然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作祟,或许是昨晚在宿舍楼下吹了太久冷风,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心事终于击垮了身体防线,病势来得又快又猛。
清晨醒来时,她只觉得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酸疼和寒意。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却腿脚发软,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勉强扶着墙走到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她一个激灵,但额头的滚烫丝毫未减。家里没什么吃的,她想起沈既白出差前似乎买过面包,翻找出来,干巴巴地啃了几口,却味同嚼蜡,喉咙吞咽时更是疼得厉害。
她放弃了,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卧室,重新躺回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她自己的体温,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一阵阵发冷。她蜷缩起来,将自己裹紧,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也抵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纷乱思绪。
药也没吃,水也喝得少。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又断断续续地醒来,窗外天色明暗交替,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梦境混乱不堪,一会儿是电话里凶狠的男声,一会儿是母亲仓皇挂断电话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沈既白清澈却带着疑问的眼睛……冷汗一次次浸湿了睡衣,又被体温烘干,留下黏腻的不适感。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无力漂荡的叶子,时而被抛上焦虑的顶峰,时而又沉入无助的深渊。
不知是傍晚还是深夜,她再一次从混乱的梦中挣扎着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口渴得厉害,喉咙仿佛要冒烟,头也疼得快要裂开。她想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手臂酸软无力,碰倒了杯子,“哐当”一声轻响,水洒了一地。她连起身查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难受地呻吟了一声,重新陷进枕头里,意识在灼热和寒冷交替的折磨中渐渐模糊。
就在这半梦半醒、意识浮沉的混沌之际,她感觉到床边似乎有人。
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滚烫的额头。那触感很真实,带着夜归人身上的些微凉意,却在她灼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舒适的颤栗。紧接着,那只手又移到她的脖颈,试探着温度,指尖的微凉与皮肤的高热形成鲜明对比。
是梦吗?还是烧糊涂了?
她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靠近,温热的手指拂开她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怜惜。
“怎么烧成这样……”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心疼。
是沈既白。
他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江意竹混沌的意识被这个认知猛地拽回一丝清明。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在黑暗中,隐约看到沈既白模糊的轮廓。他大概是刚回来,连外套都没脱,就坐在床边,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蹙眉看着她。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脸颊,温度似乎比她滚烫的皮肤要低一些,却又带着真实的暖意。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想解释自己怎么病了,可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逸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别说话,”沈既白立刻制止了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在。没事了。”
他站起身,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和退烧药。他小心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江意竹浑身无力,软软地依偎着他,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他极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他就着她的手,喂她喝了几口水,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然后,他将药片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吞下。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动作轻柔而稳妥,仿佛照顾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吃完药,他又用温水浸湿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拭脸颊和脖颈的汗。微凉的毛巾擦过皮肤,带来阵阵清爽。江意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细致妥帖的照顾,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病痛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夹击下,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热。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她终于攒起一点力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既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用毛巾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才低声道:“事情提前办完了。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就改签了最早的航班。”他没说,是因为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想着她这两天好不容易开心了,不得好好陪陪她,这才归心似箭。
他用钥匙打开门,玄关一片漆黑寂静。
他以为江意竹今天应该还在宿舍,他正弯腰脱下皮鞋,动作却猛地顿住——卧室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玻璃或陶瓷与木地板磕碰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这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这个公寓,除了他和她,绝不会有第三个人有钥匙。
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甚至顾不上换鞋,几步就冲过客厅,猛地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客厅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昏暗的卧室,像一道仓皇的探照灯,瞬间勾勒出床上的轮廓——女孩深陷在枕头里,长发凌乱地铺散开,露出一张脸,在昏暗与光线的交界处,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尊易碎的瓷偶,了无生气地搁在那儿。
“竹子?!”
沈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他冲到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颤抖,探进被子里,想去握她的手。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
那热度惊人,带着不祥的预感。他立刻将手移到她的额头,同样一片灼热,汗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温度高得烫手。
“江意竹?”他声音发紧,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潮热。
女孩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沈既白所有的疲惫和风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而尖锐的担忧。他迅速掀开被子一角,就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到她身上单薄的睡衣已经被虚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而她却似乎在发冷,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高烧,而且烧得不轻。
他立刻起身,先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又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药。回到床边,他小心地扶起她,让她绵软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那异常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
“竹子,醒醒,张嘴,量一下体温。”他低声哄着,将体温计轻轻放到她舌下。等待的几十秒格外漫长,他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不自觉地细微颤抖,和透过衣料传递来的惊人热度。
“嘀”声响起,他取出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眼神一沉——39.8℃。
没有丝毫犹豫,他捏开她的嘴,将退烧药塞进去,又小心地喂她喝水。她似乎有些意识,本能地吞咽了几下,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立刻用指尖擦去。
喂完药,他轻轻将她放平,快步走进浴室,用冷水打湿毛巾,拧到半干。回到床边,他坐在床沿,用冰凉的毛巾仔细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脸颊、脖颈,还有汗湿的手心。物理降温的微凉似乎让她好受了一点,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呼吸也略微平缓了一些。
但她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沈既白不放心,又用温水兑了点酒精,轻轻擦拭她的腋窝和腿弯。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快而不乱,带着一种沉静的坚决,只是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做完这些,他重新拧了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然后就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依旧滚烫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柔软无力,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着,勾住了他的手指。
夜色深沉,卧室里只余下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压抑着焦虑的心跳声。他看着她昏睡中依然不安的睡颜,想起进门时听到的那声轻响,大概是她想喝水却打翻了杯子。她一个人在这里,烧得这么厉害,该有多难受,多害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俯下身,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低声重复着,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没事了,我回来了。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将她重新放平躺好,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收拾卧室打翻的水杯然后才去洗漱换衣,
他将她重新放平躺好,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感受到那热度在湿毛巾和药物的作用下,似乎退下去了一点点,但依然灼人。他低头,在她闭着的眼睑上极轻地印下一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才直起身。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地板上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和旁边倒着的玻璃杯。就是这声响,让他心惊肉跳地冲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捡起杯子,拿到厨房冲洗干净放好,又用抹布仔细擦干地板上的水痕。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吵扰到床上昏睡的人。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长途奔波疲惫的脸,眼底有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快速地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焦灼的思绪稍稍清晰。他换下还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外套衬衫,穿上柔软的居家服。
再次回到卧室时,他手里多了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毛巾。他将水盆放在床头柜上,试了试水温,重新浸湿毛巾,拧干,替换掉她额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旧毛巾。微凉的触感让江意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
沈既白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他没有上床,怕惊扰她,也方便随时起身照顾。他就这样守着她,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更换一次额上的毛巾,用温水擦拭她滚烫的掌心,时不时探探她颈后的温度。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沉稳的心跳。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时间在这样重复而细致的照料中缓慢流淌。
后半夜,药效似乎终于开始发挥作用。沈既白再一次更换毛巾时,掌心下的热度明显减退了一些。她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只是偶尔,她会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一靠,仿佛在寻找热源和依靠。
沈既白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敢真正松懈下来。
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下,靠在床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尽管那落点依旧柔软,盛满了未尽的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和裹着她的被子一起,更妥帖地拢进自己怀里,调整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他自己则就着这个姿势,头倚着床头,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一部分意识仍然固执地醒着,支棱着耳朵,留意着她每一次翻身,每一声稍重的呼吸,像最忠诚的哨兵。
然而,极度的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的坚守。
他的头不知不觉地歪向一侧,抵着她的发顶,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终于与他怀中女孩的呼吸,渐渐融入了同一个安稳的韵律。
一直在想男二女二是he还是b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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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