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伴流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嘟嘟”忙音。

江意竹僵在原地,仿佛突然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地铁站喧嚣的人声、广播声瞬间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她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让他快点还钱”、“后果自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刚刚晴朗起来的心上。

怀里纸箱的重量似乎突然变得难以承受。春日的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爸爸……欠债?躲藏?后果?

那些之前电话里母亲语焉不详的叹息、父亲强装镇定的敷衍、家里可能“生意不太好”的猜测……所有零碎的、不敢深想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通充满威胁的催债电话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怕现实。

不是“不太好”,是出了大问题。不是普通的困难,是已经被人追上门来的债务危机。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纸箱抵着小腹,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回宿舍和室友聊天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羞耻,还有更深重的、对家庭处境的无力感。

春风依旧和煦,阳光依旧温暖,可江意竹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又被推回了寒冷彻骨的冬日夜晚。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抱着象征一段圆满结束的实习纸箱,却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该去哪里?回宿舍,强颜欢笑吗?还是……去找沈既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那通电话里凶狠的语气和“后果”两个字狠狠压了下去。不行,不能把他卷进来。这是她家丑陋的、棘手的问题,是她必须自己面对、至少要先弄清楚状况的泥潭。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手指微微颤抖着,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没有打给沈既白,也没有打给父母——此刻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语气去质问他们。

她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轻快,而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那盆小绿植在纸箱里微微晃动,叶子鲜嫩翠绿,生机勃勃,却与她此刻灰败的心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温暖的春日午后,一场真正的寒风,才刚刚开始吹向她。

江意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脚步机械地移动,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那盆绿植的叶片擦过纸箱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竟让她觉得有些刺耳。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因为汗意而有些湿滑,那个陌生号码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

宿舍楼下,熟悉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洁白丰腴,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以前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情明朗,此刻却只觉得那白,白得空洞,白得令人心慌。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纸箱放在脚边,她双手交握,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脑子里乱成一团,那男人凶狠的声音反复回响,夹杂着父母近来电话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

母亲强笑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操心”,父亲匆忙挂断前的背景音里隐约的争吵,还有几次深夜打来,接通后却又只是漫长沉默的电话……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过度敏感。

是真的。天,真的快要塌了。不是 metaphorical(隐喻的),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带着债务、威胁、和未知的“后果”,正朝着她的家,和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世界,砸下来。

羞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不是因为家里可能的经济困境,而是因为这种被陌生人用如此不堪的方式找上门来的狼狈,因为这可能涉及到父亲“东躲西藏”的想象,因为这粗暴地撕开了她一直试图维持的、体面的表象。

沈既白……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想?

那个前途明朗、家世清白的沈既白,如果有一天被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欠债不还、被人在电话里恶语催债的人的女儿……

她不敢想。

脑子里刚与了这个念头就已经不敢想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猛地一颤,几乎是惊恐地看向屏幕——是室友发来的消息:“到哪儿啦?我们点了小龙虾和奶茶!就等你啦!”

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温暖的、属于日常的、无忧无虑的召唤。放在十分钟前,她会笑着跑上楼。此刻,这行字却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该怎么面对室友们关切的笑脸,加入那些关于求职、论文、未来规划的兴奋讨论?她的未来,她的家,正悬在一根岌岌可危的线上,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玉兰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室友回了一条消息:“临时有点急事,晚上回不来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抱歉啦~”

发送。然后,她抱着纸箱,起身,没有走进宿舍楼,而是转身,朝着学校西门外的公寓方向走去。

那是沈既白的公寓。她有钥匙。

一路上,她的大脑近乎空白,只是本能地迈着步子。直到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带着沈既白身上淡淡清爽气息的空气将她包裹,她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紧绷的某根弦,背靠着关上的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纸箱放在一旁,绿植的叶子蔫了一些。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该怎么办?

直接问父母?他们一定会否认,或者用更拙劣的借口搪塞。报警?凭一个电话能说什么?

那她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没有收入,没有人脉,甚至不清楚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谁的钱,为什么会欠钱。一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将她吞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陷入昏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吗?】

简单的、日常的关心。

江意竹看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回复【嗯】

结果消息还未发出沈既白的消息再次弹出:【抱歉竹子,明天不能和你约会了,我现在在机场,临时要去京市出差,后天回来】

她把回复的消息全部删除回复:【没关系,出差顺利,】

消息发出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可能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最终,她只是按灭了屏幕,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心里是暗自庆幸可以有个地方自己躲避。

暮色彻底吞没了客厅,没有开灯的房间沉入一片混沌的灰蓝。江意竹在门边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僵硬发麻,那通电话仍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不行。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困在这里。

她撑着冰凉的地板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酸麻刺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摸索到开关,“啪”一声,顶灯洒下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闭了闭眼,将那界面划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妈妈”。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快得有些反常。

“喂?竹子?”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街上,语调努力想显得轻松,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绷和疲惫,“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吗?”

“妈,”江意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一下嗓子,直接切入核心,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我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的嘈杂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这反常的沉默,让江意竹的心直直往下沉。

“什、什么电话?”母亲的声音飘忽了一下,强自镇定,“是不是打错了?现在骚扰电话多……”

“没打错。”江意竹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异常清晰,“他指名道姓,找.....爸爸。他说……让快点还钱。语气很不好。妈,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长久的沉默。江意竹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母亲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甚至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显得她所在的环境更加仓皇不定。

“竹子……”母亲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于结束谈话的仓促,“你……你别管。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好好上你的学,写你的论文,家里的事……爸妈能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江意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焦虑、不被信任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语气那么凶!什么叫后果自负?妈,你们到底欠了多少钱?惹了什么人?爸呢?爸在哪儿?”

“说了让你别管!”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但随即又软了下去,充满疲惫和无力,“竹子,听妈妈话,这些事……很复杂,跟你没关系。你知道了也没用,只会跟着担心。爸妈……爸妈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也别……别跟别人说,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妈,到底……”

“好了好了,妈妈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你自己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想太多。记住妈妈的话,别管,也别说。”

“妈!你等……”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逃避。

江意竹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沙发上。耳边还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几句仓皇的叮嘱——“别管”、“没用”、“别说”。

原来,这就是她得到的“答案”。

她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悄无声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有些颤抖的呼吸声。灯光白得刺眼,将她的孤单和无助照得无所遁形。母亲那句“爸妈会想办法解决的”,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自我安慰。

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起身进卧室,揭开被子躺着平常沈既白睡的一边,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把头埋在被子里,似乎这样能安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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