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伴流

开学便是大四的下半学期,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论文、实习、求职,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沈既白早早拿到了心仪公司的提前转正录用通知,却依然在为手头一个重要的项目收尾而连轴转;江意竹则一边应对繁重的课业与毕业设计,一边奔波于各场面试之间。

然而,沈既白很快察觉到,江意竹近来情绪很不对劲。

她变得异常沉默。即便两人待在一处,她也常常出神,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或书页。当他的目光投过去,她又会迅速低下头,或慌乱地移开视线,用生硬的话题将他的关切堵回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絮絮叨叨和他分享一天里琐碎的喜怒,哪怕是抱怨。沟通的桥梁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断,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

唯一不变的,是她对他体温的依赖。她变得格外贪恋拥抱,常常什么也不说,只是走过来,将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仿佛要从他这里汲取某种对抗外界的力量。

她会闷闷地说:“沈既白,你抱抱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总会依言收紧手臂,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将所有的担忧化作无声的抚慰。

起初,他以为只是毕业季普遍的压力和焦虑,他选择默默陪伴,给予空间,等她愿意开口。可她的状态每况愈下,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食欲不振,连偶尔牵起的笑容都显得勉强而疲惫。那层笼罩着她的阴云,浓重得化不开。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沈既白从书房出来,想去阳台透口气,却隔着玻璃门,看见江意竹背对着客厅,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却更衬得那身影孤单无助。她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个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既白心里。他一直紧绷的、名为“等待”和“尊重”的弦,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他推开门,脚步比思绪更快。阳台微凉的风吹过,江意竹受惊般猛地转身,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看到他,眼底迅速掠过慌乱,下意识又想躲闪。

“江意竹。”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湿润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江意竹垂下眼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能怎么说?说家里最近电话频繁得异常?说母亲语调里的强颜欢笑和欲言又止?说从那些零碎的、矛盾的言辞拼凑出的可怕猜想——生意困境、父母濒临破裂的感情,甚至更不堪的可能性?那些混乱、羞耻、以及对家庭根基摇摇欲坠的恐惧,像沼泽一样拖拽着她。她无法宣之于口,尤其无法对着沈既白说。他们的感情是澄澈的,她不能,也不敢让这些突如其来的、属于她原生家庭的污泥浊水,污染了这片净土,更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审视,或者更糟的……负担。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论文卡住了,怎么改都不对,压力有点大。还有……许昭说,江黯学校有个很漂亮的女生在追他,我有点……有点说不清的难过。”她语无伦次,搬出能想到的所有理由,眼神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沈既白静静地听着,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她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掌心。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努力想要维持平静却漏洞百出的表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把。

“论文写不出来,江黯可能有人追,”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带着一种沉郁的痛感,“所以,你就在阳台,一个人偷偷哭成这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关切,有心痛,更有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与受伤。“江意竹,你看着我。”他迫使她抬起脸,目光相对,“那我呢?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一个只能分享快乐,不能分担难过的摆设,对吗?”

江意竹慌乱地摇头:“不是的!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只是看到你最近工作那么累,黑眼圈都重了,我不想再拿烦心事去烦你,让你更累……”

“烦我?”沈既白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江意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所有的事,无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对我来说都不是‘烦’!你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躲起来哭,这才是在拿刀扎我的心,这才是我最累、最受不了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语气,但胸膛的起伏泄露了他的不平静。“我是你男朋友。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你的退路,而不是一个只能在你开心时站在你身边,却在你哭时被推开的外人!你对我,就这么不信任吗?还是你觉得,我.....不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问得很轻。

江意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沈既白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名为“坚强”的门,所有伪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委屈、恐惧、对家庭变故的无助、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他此刻眼神的心疼和愧疚,交织成巨大的酸楚,淹没了她。

“不是的……沈既白,不是那样的……”她哭得语不成调,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反复摇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这句害怕倒是真的,她现在太害怕失去一切原本在身边的东西。

看她哭得几乎脱力,沈既白所有涌到嘴边的质问和痛心,都化为了更深的疼惜。他终是不忍,将她用力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湿漉漉的鬓发,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江意竹,你给我记住,从你选择我的那天起,你的世界,好的坏的,我都照单全收。不准再一个人躲起来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可以吗?”

怀里的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许久,那崩溃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呜咽。沈既白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力量。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夜幕降临,阳台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有些心结,或许无法在顷刻间解开,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了支撑。

那场阳台上的争吵与眼泪,像一场骤雨,暂时冲散了凝结在两人之间的沉闷低气压。江意竹不再躲到阳台偷偷哭泣,也会主动说起一些学校的琐事,甚至偶尔还能开个小小的玩笑。表面看来,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沈既白知道,没有。

那场眼泪宣泄了部分情绪,却并未真正带走她心底的沉重。

他能感觉到,她的笑容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倦意。她依然会在他回家时给他拥抱,有时过于用力,有时又过于轻柔。她比以前更安静了,常常看着他,眼神却仿佛透过他,要看出更多东西来。

然后,在他回望时,她又会迅速垂下眼帘,或弯起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累”,成了一个万能的、安全的借口,也成了一堵新的、更难以打破的墙。

沈既白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默默承担了更多家务,确保她每天能吃到热乎营养的饭菜,即便自己加班再晚。他留意她手机的震动频率(尽管她总是很快按掉或走到远处接听),观察她接完某些电话后瞬间黯淡下去又强打精神的眼神。他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长时间发呆,指尖停在键盘上,却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深夜,他常常在模糊醒来时,感觉到身边的她并未深睡,身体微微蜷着,呼吸轻浅而不安稳。

他想撬开那蚌壳,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她内里最柔软的部分。他试过更迂回的方式,带她去吃她喜欢的甜品,提议周末去看一场轻松的电影,或者只是开车去郊外兜风,什么也不说。她总会答应,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开心,可那种开心浮在表面,达不到眼底。她的心思,分明有一大半还留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

这种“看似和好”的状态,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沈既白感到一种钝痛的无力和焦灼。他像守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明明能听到门内风雨交加,却找不到钥匙,也不敢贸然破门而入,只能一遍遍轻叩,等待她自己愿意打开一条缝。

一天晚上,江意竹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沈既白端了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的发梢。

“竹子,”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扛着太辛苦,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不一定非要解决什么,只是……让我听听,好吗?”

江意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极轻的一口气。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标准,却空洞得让人心疼。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大四综合症吧。”她接过牛奶,指尖冰凉,“别担心我,你快去忙你的,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抿了一口牛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倔强。他知道,她心里那座无形的山,依然在那里,而她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独自背负它行走,不让他看见踉跄的脚步。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牛奶趁热喝。我就在外面,任何时候。”

他转身离开,留给她的背影宽阔而安稳。江意竹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感受着掌心一点点回暖,视线却模糊了一瞬。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有些风雨,注定要自己先穿过最潮湿冰冷的雨幕,才敢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湿透的狼狈。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鼓起勇气的时间。

夜还很长,而耐心,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也最深沉的爱护。他愿意等,等到她真正愿意卸下重担,或是累到再也走不动,回头发现他始终伸着手,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三月的风终于褪尽了寒意,变得柔软和煦,阳光透过嫩绿的新叶洒下斑驳光影。结束实习的江意竹,心情也像这天气一般,难得地明朗起来。她与实习公司的前辈们一一道别,收下了几句真诚的鼓励和建议,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来的水杯、笔记和一小盆绿植——步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路上的时候,她还给沈既白拨了一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女孩轻快又带着些愉快的声音。她说实习顺利结束了,和同事道了别,正抱着东西回学校,今晚打算住宿舍,和室友们聚一聚。末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撒娇的期待,说:“明天,我们出去约会吧?”

沈既白握着手机,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连日来盘踞心头的担忧,似乎也被这通电话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他想。毕业季的压力千头万绪,如今阶段性的事情告一段落,心情明朗起来也是自然。听到她规划着明天,那语气里熟悉的、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和期待悄悄回来了,让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得以稍作松弛。

“好,”他声音放得温和,“明天想去哪里都行。晚上和室友好好玩,别聊太晚。”江意竹应下。

这家公司虽不招收应届毕业生,但这段实习经历让她收获颇丰,也让她对自己的专业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接下来,她要回学校,心无旁骛地投入毕业论文的最后冲刺和答辩准备。想到今晚沈既白要加班,她索性决定回宿舍住一晚,和许久未见的室友们聊聊天,享受一下最后的学生时光。

地铁车厢微微摇晃,窗外城市的掠影飞驰而过。她盘算着晚上和室友们点什么外卖,聊聊彼此的近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简单的、属于校园的惬意,让她暂时忘却了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

“叮——”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厅里空气流通,带着一丝春日特有的清新气息。她抱着纸箱,正要往出口闸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江意竹略感疑惑,腾出一只手接起:“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生硬,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戾气:“喂!是江志明的家人吗?”

江志明?爸爸的名字。江意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我……我是他女儿。请问您是哪位?找我爸爸有什么事?”

“什么事?”那头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告诉他,让他快点还钱!别他妈再东躲西藏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他三天时间,要是再看不到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后果自负,让他自己掂量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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