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房间里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孩在退烧后的深眠中眉眼舒展,蜷在温暖可靠的怀抱里;而守候了她一整夜的青年,即使陷入沉睡,手臂依然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下颌无意识地轻蹭着她的发丝,以一种全然守护的姿态,将她和外界所有的纷扰,暂时隔开。
疲惫与安宁,在这一刻奇异地共存。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丝微亮。江意竹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唤醒的。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头依旧沉甸甸地疼,但比起昨日那种要将人焚毁的高热,已经好受了许多,至少意识是清晰的。
她微微偏头,映入眼帘的是沈既白沉睡的侧脸。
他就睡在她身侧,背靠着床头,姿势并不舒服,眉头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的胡茬比昨夜看起来更明显了些,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他的一只手臂还横在被子上,虚虚地环着她,即使睡着了,也保持着一种拥抱的姿态。
晨光描摹着他英挺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略显干燥的薄唇。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清醒、沉稳、仿佛无所不能的沈既白有些不同。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冷静,露出难得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倦态。
江意竹静静地看了他好久。
目光细细描摹过他脸上每一处细节,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有生病时被悉心照料的温暖和依赖,有对他突然归来、彻夜守候的心疼与感激,更有积压心底、无法言说的沉重和愧疚。他这样好,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她背后那个可能即将倾塌的世界,那些丑陋的电话、债务、父母的隐瞒……每一样,都像污浊的泥点,与他的干净清朗格格不入。
她不想吵醒他。他需要休息。
于是,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从他臂弯的虚围和身体的依偎中挪出来。高烧后的身体依旧酸软无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的酸痛。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挪动,像一只笨拙的猫,生怕惊扰了主人的安眠。
就在她的肩膀刚刚离开他手臂覆盖的范围,上半身微微撑起,准备慢慢滑下床时——
那只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忽然动了。
并非惊醒后的猛然收紧,而是一种睡眠中下意识的反应。他似乎感觉到了怀里的温热和重量正在撤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手臂无意识地往回一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将她圈回了原位,甚至比刚才贴得更紧。
同时,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将下巴无意识地抵在了她的发顶,蹭了蹭,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呼吸又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江意竹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她的脸颊贴着他柔软的棉质睡衣,能感受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让她心里的角落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试图起身了。
就这样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沉睡中依然温柔的守护。窗外的光渐渐亮了些,城市苏醒的声音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暂时忘却了所有纷扰,只想让这一刻,再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
直到他自然醒来。
天光大亮,房间里不再昏暗。或许是姿势实在不舒服,也或许是生物钟使然,沈既白终究是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怀里的温软和重量,意识还有些混沌,手臂却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她的淡淡气息,混着一点退烧后微汗的味道。昨夜混乱担忧的记忆瞬间回笼,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江意竹也醒了,正靠在他怀里,睁着一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迷蒙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很淡,但眼神是清明的,不再有昨夜那种灼热的混沌。
“醒了?”沈既白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一丝未散尽的紧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他立刻抬手去探她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一点病后的微潮。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这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好多了,”江意竹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夜有力了些,“头还有点晕,身上没力气,但不烧了。”她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的胡茬,心里发酸,“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好?”
“我没事。”沈既白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疲惫,眼睛里满是心疼,手指却抚上她微烫的脸颊,眉头又微微蹙起,“倒是你,怎么病得这么突然,这么厉害?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不容回避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隐瞒的受伤:“生病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发条信息,打个电话?”“我要是没回来呢!后果你知道吗?”
江意竹被他问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低低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茫然的诚实:
“我……我也不知道。就……突然很难受,头很重,很冷。”我起来想喝水,差点摔了,这句话没说出口。
“后来,好像就只想睡觉。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抬起眼,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那被高烧烧得混沌的时光,“手机……手机好像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可能……掉在客厅,或者……沙发缝里了。我没力气找,也……没想起来要打电话。”
她说的是实话。在高烧最猛烈、意识最模糊的那段时间里,整个世界都缩成了病痛本身,只剩下本能的难受和想要摆脱痛苦的渴望。什么电话,什么心事,什么沈既白……都被隔绝在那片灼热的混沌之外,想不起来,也无力去想。
沈既白沉默地看着她。她眼中的茫然和虚弱不似作伪,高烧到那种程度,确实可能让人失去清晰的思维和行动力。理智上,他理解。可情感上,他担忧、以及更深处那种“万一他没回来她怎么办”的后怕,依旧盘踞在心头,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完全消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下次,”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不管什么事,不管你在哪里,觉得不舒服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别等到严重了后果不堪设想,知道吗?”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江意竹,我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我是你男朋友,是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人。你的健康,你的安危,对我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的话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江意竹心头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片酸涩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沈既白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平稳下来的体温和心跳。
晨光渐亮,腻歪的相拥并未持续太久,沈既白率先小心地松开她,扶她坐好,自己下床去了浴室。等他洗漱完出来,又去厨房简单准备早餐。
江意竹也慢吞吞地起身洗漱,高烧后的身体依旧酸软,但意识清明了许多。等她挪到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熬得香浓的白粥和一碟清爽的小咸菜。
沈既白还背对着她站在厨房操作台前。他换了居家的灰色运动长裤和黑色卫衣,没做发型,柔软的黑发自然地垂在额前。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落在他挺拔的身上,明明只是随意的居家装扮,却被他穿出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感,混合着沉稳可靠的气质——此刻,他明朗如斯。
他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什么,动作熟练,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意竹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
这画面太过温暖寻常,又因是他,而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
与他在一起的每天、每分每秒都让她舍不得。
他就是自己心里的一束光。
他似有所觉,转过身来。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转,见到她的瞬间,眼神温柔,笑容笑容格外温柔。
“站着干嘛?过来坐。”他开口。
他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走过来,碗里盛着嫩滑如脂的杏仁双皮奶,表面光滑,点缀着切碎的杏仁粒,散发出清甜的气息。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碗轻轻推到她面前,“生病嘴里没味,这个应该能吃点,也容易消化。”他递过勺子,
“温度刚好,尝尝。”
江意竹接过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双皮奶入口即化,细腻柔滑,奶香混合着淡淡的杏仁味,恰到好处的清甜瞬间抚慰了寡淡的味蕾。“很好吃。”她轻声说,又挖了一勺,“你什么时候会做的?是不是很麻烦”
“手机上有教程,不难。”沈既白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留意着她的神色,“慢点吃。吃完记得吃药。今天我调休,在家陪你。”
“调休?”
“嗯,临时出差攒的,正好用上。”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病刚好,需要有人看着。别想别的,先把身体养好。”
江意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她胸口发胀。
两人就着晨光安静地用餐。白粥暖胃,双皮奶清润。阳光铺满了半张桌子,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吃完最后一口,江意竹放下勺子:“我吃好了。”
“嗯,去沙发上休息吧,我收拾一下给你拿药。”沈既白起身,利落地将碗碟收走。
江意竹依言挪到客厅,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抱着柔软的抱枕。目光不由得追向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水流声轻轻响着,碗碟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时间仿佛被这病后的晨光拉长了,粘稠而缓慢,包裹着这一刻令人心安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江意竹感觉自己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沈既白仔细检查了她的体温,又看着她吃了药和早餐,这才换了衣服准备去公司。临出门前,他仍不放心地叮嘱:“按时吃饭吃药,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撑。下班我来接你吃饭。”
“知道了,放心吧,沈管家。”江意竹送他到门口,语气尽量轻松。
沈既白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江意竹独自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一趟学校。有些资料在宿舍,而且……前天晚上原本和舍友约好聚会的,她却失约了。
她换好衣服,慢慢走向学校。三月的风吹过来已经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又柔又暖。
路过学校附近那家她们常去的奶茶店时,她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三杯热奶茶,算是弥补前晚的爽约。
推开宿舍门时,里面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林薇、叶繁和纪云开都在,各自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