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嗯,洗手吃饭吧。”江意竹关掉炉火,将炖得奶白的鱼汤小心地盛进汤碗里。桌上已经摆好一盘清炒菜心,翠绿油亮,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很简单的一餐,却是她想了一天之后,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
吃饭时,她给他舀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沈既白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
饭快吃完时,江意竹放下筷子,轻声说:“这几天……谢谢你。”
沈既白动作一顿,看向她。
“我知道我状态不好,话也少。”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谢谢你没一直追着问,也没觉得我麻烦,还一直陪着我……带我出去散心,给我做好吃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那些她无法言说的家庭骤变带来的震荡与惶惑,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因为他沉默而坚实的陪伴,变得似乎可以承受一些了。
沈既白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餐桌,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不用说谢。”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掌心温暖干燥,“你就在这儿,想怎么样都行。想说了,我听着;不想说,我们就吃饭,散步,或者你看你的电影,我忙我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江意竹,在我这儿,你永远不需要‘状态好’才被接纳。”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他在告诉自己,你可以任性、可以发脾气,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你不要有压力,要知道自己的身边有一份温暖,无声的、包容的,且不会离开的一份爱。
江意竹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元旦过后没多久,转眼便近了年关。
腊月二十七,她和沈既白都放了年假。
临回家前,江意竹特意约了宿舍的姐妹聚餐。自从实习开始,又因她大多时间住在沈既白那里,几人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那天中午她们吃了热气腾腾的火锅,下午看了一场轻松的电影,晚上又转战烧烤摊,最后还去KTV唱到尽兴,才在夜色里互相告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坐在回琴岛的高铁上,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江意竹靠着车窗,心思却早已飘回了那个让她近乡情怯的家。她一路上都在想,经过这几个月的煎熬,父母的关系不知已僵到了何种地步,这个年,又该如何度过。
然而,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景象却完全出乎意料——
爷爷奶奶竟然坐在客厅里,正和爸爸说着话。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电视里播着热闹的节目,一切看上去……竟有种近乎正常的团圆气氛。
江意竹愣在门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竹子回来啦!”奶奶最先看见她,笑着站起身,“快进来,外面冷。”
爷爷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向江意竹,看见爷爷奶奶,江意竹顿时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哭但却忍着。
一顿晚饭吃得看似其乐融融。爷爷问着实习的情况,爸爸给她夹菜,妈妈忙前忙后地添汤。可江意竹却觉得,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还有爸爸刻意聊天的语气。
饭后,她帮着妈妈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客厅里的电视声。江意竹擦着碗,终于低声问:“妈,爷爷奶奶怎么来了?”
林静华洗碗的动作顿了顿。许久,她才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我要和你爸离婚。”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情绪,“他不同意,跪下来求我,说他一定改,会断得干干净净。”
“那爷爷奶奶……”
“是他接来的。”林静华苦笑了一下,“他说,让老人来家里过个年,实际上也是他请来的说客,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看在老人孩子的份上,看在这个家的份上。”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眼里有挣扎,有心软,也有背叛带来的痛苦:“竹子,妈心里乱得很。你说……这机会,我该不该给”
江意竹看着妈妈眼里的挣扎与迷茫,那些未说出口的劝解和质问,最终都化作了沉默。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妈妈冰凉的手指。
她知道,这个决定只能由妈妈自己来做。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共同熬过的苦,筑起的家,还有共同的血脉——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砝码,压在那架名为“原谅”的天平上。
最终,林静华还是给了江志明机会。
这个年,于是在一种微妙而刻意的“和谐”中度过。爷爷奶奶不知内情,只当是小夫妻寻常闹别扭,乐呵呵地享受着天伦之乐。爸爸江志明变得异常殷勤,抢着做家务,对妈妈嘘寒问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妈则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应和,笑容总到不了眼底。
江意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能看出爸爸的努力,却也清楚看见妈妈笑容背后的挣扎。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的夫妻关系能否破镜重圆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父女之情已经破裂了。
年夜饭桌上,当江志明习惯性地想给她夹一块她最爱吃的红烧鱼时,江意竹不着痕迹地将碗挪开,自己伸筷子去夹了旁边的青菜。
“竹子,尝尝这个鱼,爸特意挑的刺少……”江志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不用了,爸。”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礼貌,“我自己来。”
那一刻,饭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爷爷奶奶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妈妈则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江志明讪讪地收回筷子,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这个动作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做出来了。
此后的日子里,这种无形的隔阂无处不在。江意竹依旧会喊“爸”,会回答他的问题,但语气里再无往日的亲昵与依赖。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墙——看得见彼此,却再也触摸不到温度。
她无法忘记妈妈在夜里颤抖的哭声,无法忘记那晚门外听到的“去人家里”,更无法原谅父亲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庭温暖的背叛。那个曾经如山一般让她依靠、给她温暖的父亲形象,已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她感到陌生、失望,甚至带着一丝鄙夷的男人。
夫妻的情分或许可以因时间、因妥协、因利益权衡而勉强维系,但父女之间那份纯粹的信任与敬爱,一旦破碎,便如摔在地上的琉璃,捡得起来,也终究是满手伤痕,再也拼不回原样。
她知道,爸爸或许还是爸爸,但记忆中的那个好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除夕夜,一家人在电视机前各自散去。
江意竹走进卧室,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整个人陷进床里。她闭着眼,脑海里是这一晚的画面——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被小心藏住的情绪,纷乱地翻涌着。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有恍惚、有怨怼、有细密的疼,更有一丝不甘沉沉压在心口。
她几乎喘不上气,可早已过了能用一场大哭解决问题的年纪。胸口闷得涨疼时,枕边的手机震了。
整晚她都没顾得上看手机,光是应付餐桌间那点微妙的空气就已耗尽心神。屏幕亮起,是沈既白发来的好几条信息。她先草草回了宿舍群和许昭的消息,才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被特意留到最后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静静地显示着:【宝贝,怎么不理我,不想我吗?】
江意竹盯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口的滞涩好像松动了些许。她慢慢打字:【手机没电一直在充电,刚看见】【你睡了吗?】
几乎秒回:【方便出来吗?】
她指尖一顿:【你在哪里?】
【你家门口】
【等我!马上】
江意竹倏地坐起身。还好没换衣服,她抓过床尾的羽绒服裹上,悄悄推开家门。
街道空旷,路灯在冬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他就站在那片光下,手里捧着一束花。寂寥的马路,零星几点远处的灯火,只有他一个人等在那里——却莫名像带着千军万马的安定。
江意竹鼻尖一酸,什么也没说,快步走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羽绒服摩擦出窸窣的声响,他的手臂稳稳环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了点嘶哑的鼻音:“你等了多久啊……冷不冷?”没等他回答,又更紧地揪住他腰间的衣服,低声嘟囔,“你这样……我好心疼。”
沈既白低笑,吻了吻她的发顶,又顺势轻贴她的额头。“新年的第一时间就想见你,”他的声音落进寂静的夜里,温沉而清晰,“来见你的路,从来都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冷。”
江意竹抬起头。他正低头看她,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亮得温柔,嘴角扬起的弧度干净又明朗。三年了,眼前这个人早已褪尽青涩,轮廓愈发清晰硬朗,可看向她的神情,却好像从未变过。
“看看,喜不喜欢?”他把花递到她眼前。
是一束紫色洋桔梗,外围衬着一圈青绿的芦荀草,其间点缀了几枝明黄的跳舞兰。花色清丽,姿态舒展,在夜色里静静散发着一种孤高又温柔的美。
江意竹接过来,指尖拂过柔软花瓣。“好漂亮,”她轻声说,“特别喜欢。”
沈既白看着她低头嗅花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喜欢就好,”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愿你永远被温暖环绕……也永远有我这份不会变的爱。”
他总是这样。在她情绪低落时出现,用最妥帖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疲惫与不安。不必多问,不必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或是递上一束花,一个拥抱——就能把她从那种快溺毙的压抑里,轻轻捞起来。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