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马上下来,便转身冲回宿舍。她匆匆给手机插上充电器,套了件厚外套,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下楼时,沈既白已经等在门口。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外套,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手这么冷。”然后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两人去常去的那家粥店吃了晚饭。江意竹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喝粥,话也比平时少。沈既白偶尔给她夹菜,说起实习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饭后,他没有提议送她回宿舍,只是说:“去我那儿坐坐吧?刚买了你爱吃的水果。”
公寓里暖意融融。沈既白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切了橙子,一瓣一瓣放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江意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看着他在暖黄灯光下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今天怎么关机了?”沈既白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昨天回来太累,忘记充电了。”她低声说,眼睛盯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沈既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那句“昨天回来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他只是伸手,很轻地拨开她额前微乱的刘海:“眼睛有点肿,没睡好?”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今天下午忙完手头的事,沈既白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江意竹的回复,也没有她发来车次信息的消息。
他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只有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试微信,消息仿佛石沉大海,连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
心骤然一沉。他记得清清楚楚,她走时说买好了回来的票,到时会发给他,让他去车站接。难道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手机丢了?各种不好的念头瞬间挤满脑海。
他抓起外套就冲出办公楼,原本打算直奔高铁站,却在路口猛地刹住脚步。万一她已经回学校了呢?抱着一丝侥幸,他掉转方向,快步走向江意竹的宿舍楼。
他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帘子紧闭,什么也看不见。女生宿舍进不去,他在楼下焦灼地踱了几步,正想硬着头皮去求助宿管阿姨,一个同班的女生恰好路过。
“沈既白?站这儿干嘛呢?”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能不能帮我个忙?去江意竹宿舍看看她在不在,如果醒着,告诉她我在楼下等她,很担心她。”
女生见他神色凝重,立刻应下:“行,我这就上去看看。”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沈既白站在初冬傍晚的冷风里,抬头望着那扇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直到楼上传来一道喊声,他全身紧绷的神经才稍有放松。也是这一刻沈既白才觉得江意竹对于他的重要性。
空气安静了片刻。沈既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里压着事——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但他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事,如果她不想说,追问只会让她更难受。
“那今晚早点休息。”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起身去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轻轻敷在她眼睛上,“敷一会儿,会舒服些。”
温热的触感覆盖上来时,江意竹鼻子一酸,险些又要掉泪。她忍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既白没有再提任何可能触及她心事的话题。他只是陪着她,像往常一样——给她煮了安神的牛奶,调了她常看的纪录片,在她蜷在沙发上发呆时,静静坐在一旁看书。偶尔她看向他,他便会抬起眼,朝她浅浅一笑,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第二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沈既白一早便敲门叫她起床:“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他带她去了城郊的湿地公园。冬日的芦苇荡一片枯黄,在风里起伏如浪,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谁也不急着说话。走累了,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远处的水鸟掠过水面。
“冷吗?”沈既白问。
江意竹摇摇头,把手放进他伸过来的外套口袋里。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那一刻,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江意竹望着那光,忽然觉得,有些伤口或许无法言说,但至少在此刻,有个人愿意这样陪着她,在寒风里安静地走一段路,把口袋里的温度分她一半——这本身,已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治愈了。
而沈既白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映着水光的眼睛。他没有再追问她回家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试图去“解决”她的低落。他只是陪着她,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暂时躲起来,可以不想说话,可以不解释。
我就在这里。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若你永远不想说,那也没关系。
沈既白带江意竹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回到公寓后,她洗了个热水澡,蒸腾的水汽似乎带走了几分连日的疲惫与寒意,身体才觉得自己恢复了点力气。夜里,她蜷在沈既白的怀里,枕着他沉稳的心跳,竟也久违地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初四一大早,江意竹便赶去公司复工。日子重新被论文、报表和会议填满,那些尖锐的痛苦,仿佛也被忙碌与疲惫悄然包裹、打磨,渐渐沉淀到心底某个角落,不再时刻翻涌着割人。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人向前,再难过的事情,似乎也能被无数琐碎的“接下来”慢慢稀释。
这天下班稍早,她回到沈既白的公寓时,屋里还静悄悄的,他尚未回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她在安静里站了一会儿,这段日子自己的情绪也处理的差不多,于是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片刻,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一声声回荡,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出现了林静华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光线有些暗。她似乎愣了一瞬,才扯出一个笑容:“竹子?怎么突然打视频啦?”
“妈,”江意竹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最近怎么样?家里都好吗?”
“挺好的,都挺好。”林静华答得很快,目光却有些闪烁,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你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
“刚下班,吃了。”江意竹顿了顿,目光紧紧看着屏幕里妈妈的眼睛,“爸呢?在家吗?”
“他啊……”林静华的笑容淡了些,视线飘向一旁,“还没下班呢,公司最近事多。”
那句“公司事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江意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她看着妈妈即使隔着屏幕也掩不住的憔悴,和那双强撑笑意却透着疲惫的眼睛,喉咙发紧。
沉默在母女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江意竹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盘旋在心头多日的话,终于冲破了阻碍,声音很轻,却清晰:
“妈,”她看着妈妈的眼睛,“你和爸……是不是感情出什么问题了?”
屏幕那头,林静华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江意竹能看到妈妈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那样看着女儿,眼神里有慌乱,有被看穿的狼狈,还有深不见底的伤心。
就在江意竹以为妈妈不会回答,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时——
“……是。”
很轻的一个字,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从颤抖的唇间逸出。林静华说完,立刻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虽然早有猜想,虽然那晚在门口已经听到,可亲耳从妈妈口中得到证实,江意竹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视频两端,母女两人隔着屏幕,一个无声落泪,一个强忍酸楚,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江意竹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发疼:“妈.....那你怎么想的”“要....”离婚吗?三个字始终未说出口。
屏幕里,林静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似乎也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独自硬撑,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酸楚,需要一个出口。
“竹子,你别操心我们大人的事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颤抖,“男人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日子稍微好过点,心就容易野。”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像是陷入回忆,“最近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同意你爸的话,没带着你背井离乡来这儿闯荡,该多好。”
“就在咱们老家,盘个小店面,做点熟悉的小生意。手里攥着钱,一家人守在一起,心也踏实、生活稳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哪像现在,什么都有了,可这个家……却感觉要散了。”
江意竹听着,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看着妈妈强忍泪水的侧脸,看着她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丝白发,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和爷爷奶奶挤在还未盖新房的屋子里,冬天冷得呵气成霜,爸爸会主动去劈柴烧饭,妈妈在灶边忙碌,简陋的晚饭却总能吃出笑声……
“妈……”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除了喊这一声,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静华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转过头,努力对女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妈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你别多想,好好实习,好好学习,走好你自己的路。爸妈的事……爸妈自己会处理。”
和妈妈又断断续续聊了许久,江意竹搜肠刮肚,也只能说出些“别太难过”、“身体要紧”、“还有我呢”之类苍白却真心的话。林静华的情绪似乎终于宣泄了一些,声音不再那么紧绷,末了反而叮嘱女儿注意身体,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妈知道,你从小就懂事。”林静华在挂断前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释然,“放心吧,妈没事。你好好的,妈心里就踏实一大半。”
视频挂断后,客厅陷入一片寂静。江意竹握着发烫的手机,在沙发上呆坐了会,便去忙碌。
大约半个小时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既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却在看见暖黄灯光下、厨房灶台前那个纤细身影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