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伴流

两人的学业与实习生活日渐繁忙,常常是披着晨露出门,再踏着星月归来。虽然无法日日见面,但每逢工作稍有空闲的日子,公司楼下总会准时出现那个挺拔的身影。

女孩总是笑着跑道男孩面前,他们会在相见的瞬间轻轻相拥,然后抬起头笑脸盈盈地问他:“等很久了?”

“刚到。”他答得简短却也温柔,他自然地伸手接过江意竹手里包,然后十指相扣,并肩走过每一条霓虹流淌的街道。

他们常常这样,有时候下班早,会故意绕远路去看看那点只在电视剧里出现的景点。有时穿过老街区,看那些尚未打烊的小店橱窗里暖黄的光;有时沿着江边慢慢走,听渡轮的汽笛声混着风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话不一定多,但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些白日的疲惫、琐碎的烦扰,都在并肩而行的脚步声里渐渐消散。

周末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栖息时刻。每到周五傍晚,超市采购便成了一场充满烟火气的仪式,购物车里渐渐堆满未来两天的安心与温暖。他们常蜷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工作中的点滴——困惑时给予建议,收获时分享喜悦。

某个周六深夜,他们翻出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看到中途,女主角在雨中等候的画面让江意竹轻轻“啊”了一声。沈既白转头看她:“怎么?”

“想起高中那场暴雨,”她声音里有笑意,“你撑着伞,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他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那时看见你衣服湿了打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吻便落了下来。

比往常更温柔,也更绵长,带着回忆特有的甜涩。电影的对白还在继续,却没人再听了。他们在昏暗中交换气息,指尖不知何时已穿过彼此的发间,沙发柔软得让人陷落。

情意渐浓、一发不可收拾时,连走去卧室都嫌太远,便在昏黄的光晕里交换绵长的吻,呼吸交织,指尖相缠,直至相拥着在沙发里沉沉睡去,一梦便是天光透亮。

清晨总是沈既白先醒。他会静静看一会儿怀中人安稳的睡颜,然后极轻地起身,把熟睡的女孩抱去床上,一看时间还早,自己也爬上床补个回笼觉。

直到饿意叫醒江意竹,察觉到怀里的女孩动了动,沈既白半睁开眼看着女孩:“早安。”晨光恰好照在他微乱的头发上。

她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早安。几点了”

沈既白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十二点一刻,江意竹也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有点无奈的笑笑。

这一刻,什么也不必说,起床洗漱,出去觅食。

是无数个这样平凡却珍贵的瞬间,让两个独立的灵魂,渐渐长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安稳的归处。

原来好的一段感情是说不出来它哪里不好。

渐渐地,部门里的同事都知道了,新来的那位文静清秀的实习生,身旁总伴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友。午休闲聊时,常有人笑着感叹:“你俩走在一起,可真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有一回开完早会,那位性格爽朗的东北主管在早会结束后,还故意调侃江意竹,她眼里漾着明亮的笑意:“意竹啊,以后让你男朋友多来接接你!”主管嗓音清亮,带着天然的亲和力,“你俩往楼下一站,我上完一天半的苦闷心情都散了一半——看着就叫人心情好!”周围人哄堂大笑,江意竹却满脸羞红。

主管是位典型的北方女性,行事大气,作风利落。下属若是出了差错,她能条分缕析地把你批得心服口服;可若你做得漂亮,她的夸奖也同样真挚热烈,毫不吝啬。能在初入社会的第一段实习里,遇见这样一位直率又护短的领导,置身于一个氛围敞亮、不弯绕的团队中,于江意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运气。

元旦假期,公司放了三天假。一号恰是江志明的生日,江意竹悄悄买了回家的车票,打算给父母一个惊喜。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想着推开家门时,能看到爸妈脸上猝不及防却真实的笑容。

高铁穿过冬日萧瑟的原野,窗外的风景由城市渐次转为熟悉的街巷。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家楼下时,天色已近黄昏。打开大门进到院子,屋子里面传来隐约的争执声——起初她以为是别家,可越往近走,那声音便越清晰,直到停在家门口。

母亲林静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江志明,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亏我今天起早买了你爱吃的菜,忙活一天给你做这桌生日饭……你倒好,外头早有人给你庆过生了是吧?”

父亲的声音有些烦躁,却又透着心虚:

“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吃个饭,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普通朋友?”林静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被什么掐住似的压下来,颤抖着,“去人家里吃饭的普通朋友?江志明,你当我傻吗?”

“去人家里”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猝然捅破了所有温情的假象。

江意竹僵在门口,手还握着冰冷的行李箱拉杆。院子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下来。她听见屋里瓷器碎裂的脆响,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泣,听见父亲沉闷的辩解——每一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扎进耳膜。

之前父母争吵的回忆一幕幕全部涌上心头。

她没有推门。

转身,拖着箱子,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她悄然退出,像怕惊扰门内已然破碎的平静,也像怕直接踏碎自己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的幻影。

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半点暖意。江意竹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沈既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叔叔阿姨惊喜吧?】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她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眼泪一开始是静的,无声地往下淌,洇湿了布料;后来肩膀开始发抖,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在空荡的房间里。

原来有些风雨,不是来自外面的世界。

而是你最想避风的那个屋檐,自己先漏了雨。

一场酣畅淋漓的痛苦过后,她稳了稳情绪,从湿透的枕头里抬起脸,摸过手机,给沈既白回微信:【刚才在忙,忘记回你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那些“已经到家了”、“爸爸妈妈很开心”的句子,像卡在喉咙里的刺,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终她只发出去一个简单的表情,便按熄了屏幕。

她改签了车票,买了第二天最后一班回程的高铁。

抵达时已近深夜,正好赶上宿舍楼锁门前最后一刻刷卡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她拉着箱子走过长长的走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既白的消息:【明天几点的票,我去接你】

她盯着这个消息看了很久,慢慢打字:【还没有定,到时给你说】

按下发送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刻意避开和他见面的时刻——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有些伤口无法展示,有些问题无法回答。

回到寝室,空无一人,林薇和男朋友出去了,叶繁和纪云开两个去市里玩晚上住在外面,她快速的洗漱。热水冲刷过身体时,她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冲淡一些。换上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微湿着,她便迅速爬上了床,拉紧了床帘。

那一方被布料围起来的小小空间,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黑暗包裹着她。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家门前听到的那些对话,母亲颤抖的嗓音,父亲含混的辩解,像坏掉的录音机,在耳边反复播放。

但她没有再哭。

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一遍遍想:为什么?

在她看来,父母的感情明明一直很稳定、是彼此的初恋,知根知底。以前穷的时候,爷爷的一场小手术就能掏空家底,后来日子好起来,他们从南方搬到琴岛,爸妈的生意从水产档口做到了小有规模的海鲜公司,爷爷奶奶住的老家添了很多新家电,屋里大改造,甚至还买了新车,每一步都是两个人肩并肩熬出来的。妈妈常念叨爸爸胃不好,家里灶上永远温着汤;爸爸虽然有时大男子主义,但对妈妈很好,只要外出总会给妈妈带点小物件。

这样的感情,难道不该是磐石吗?怎么会生出罅隙,怎么会被一个“去家里吃饭”的陌生人轻易动摇?

她想不通。像在解一道已知条件充足的数学题,反复验算却得出荒谬的答案。那些温暖的日常细节越是清晰,此刻的断裂就越是刺眼。难道人心真的会变?难道共苦过的情谊,敌不过新鲜感的诱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在深夜里反复碾磨着她。直到晨光熹微,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枕上却已一片冰凉的湿痕。

等迷迷糊糊再醒来时,是被舍友叶繁轻声叫醒的。

“意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叶繁弯腰看她,眼里带着关切,“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薇也凑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没发烧吧?你嘴唇都白了。”

江意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透出来:“昨晚回来的……车上可能着凉了,有点感冒。”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过药了,就想再睡会儿。”

两人见她确实倦得厉害,便没再多问,只轻手轻脚带上了门。她一整天没吃东西,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像要把所有的疲惫和难过都溺进睡眠的深海里。

再次被声响惊醒时,窗外天色已暗。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隐约传来的人语。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笃,笃,笃,不疾不徐。

她挣扎着撑起身,朝门口哑声说:“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探进来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眉眼清秀的女生。“请问,”对方声音很轻,“你们宿舍的江意竹在吗?”

“……我就是。”

“哦,”女生似乎松了口气,“楼下有人找你,叫沈既白。他好像很着急,在楼下等了挺久了。”

江意竹一怔,混沌的脑子像被什么骤然刺穿——是了,她忘了回他消息,忘了告诉他……她猛地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去摸手机。屏幕漆黑,按了许久也毫无反应,才想起昨夜心神恍惚,根本忘了充电。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光着脚就踩下楼梯,匆匆跑到阳台。冷风瞬间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低头望去,暮色四合的宿舍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站在那里——沈既白穿着黑色外套,身形挺拔,却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她宿舍的窗口,眉头紧锁,连侧影都透着焦灼。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江意竹扒着栏杆,用尽力气朝楼下喊:

“沈既白——!”

声音划破薄暮时分的安静,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楼下的人骤然停住脚步,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尚未点亮的夜色,她看见他眼底那团绷紧的担忧,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骤然化开,却又旋即拧得更深——因为他看清了她苍白的面色,凌乱的头发,和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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