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抬眼看他。
他眼里的紧张如此真实,毫不掩饰,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控制住的悸动而带来的紧张。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抿了抿唇,那抿紧的唇角先是一点下压的弧度,随即像被什么融化开,漾开一丝极细微、却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起初只在唇边,很快便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漫进眼底,将那双眼眸点染得亮晶晶的。
“看出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尾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灵动的促狭,“刚才在餐厅,你把菜单递给我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沈既白一怔,这姑娘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啊,耳根那点原本就未散的红晕骤然加深,一路蔓延至脖颈。
他下意识抬手,微凉的指节抵住眉心,像要挡住那份被戳破的、混合着甜蜜的窘迫,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这么明显吗?”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映着江上粼粼的光,也染上了一层同样坦诚的羞赧。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要融进湿润的风里:
“其实……我也很紧张。”
她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只有两人懂的、甜蜜的窘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角。
“刚才走路时……差点都顺拐了。”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着,空气静默了几秒。
然后,几乎是同时,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彼此唇边溢出。
原来内心这场盛大而隐秘的兵荒马乱,并非独属于自己的战役。互相的坦诚,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最后一道无形的心门,让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陌生与试探,悄然消散。
笑声渐歇,沈既白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此刻那双映着灯火与水光的眼眸里,笑意还未完全退去,像湖面温柔的余波。“现在呢?”他问,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些,“还紧张吗?”
江意竹真的认真感受了一下。心跳依然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鹿,脸颊的热度也未曾真正消退。
“比之前……好一点点了。”她诚实地汇报,末了又小声补充,带着点对自己不争气的无奈,“但还是……紧张的。”
沈既白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撩起她几缕发丝,他伸手捏住那几缕发丝,轻轻的别在耳后,又无比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头。
他看着她被灯火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竹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风更轻,却字字清晰,“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江意竹微微一怔,抬起眼望向他。他问得这样郑重,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小心翼翼的征求和掩藏不住的渴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很确定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应允的瞬间,沈既白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向前倾身,微微弯下腰,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尽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拢住她的双臂,缓缓地将她环入怀中。
起初只是手臂的贴合,随即是胸膛的靠近。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以及那不容错辨的体温。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香气。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带有任何**色彩的拥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安抚的力量。
江意竹起初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在他的体温和气息中放松下来。她将侧脸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世界的声音仿佛远去了,只剩下耳畔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渐渐与之趋同的节奏。
“没关系的,竹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温柔的共振,平稳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将这一刻的踏实感烙印进身体里。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在这个被江风与夜色包裹的拥抱里,第一次约会的所有青涩、紧张、试探与甜蜜,都悄然沉淀。心口那无处安放的悸动,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归处。而他刚才那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此刻还在耳边回响,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有了对日后更多的期待和憧憬。
九月初的上海,暑气依旧黏稠地浮在半空,梧桐叶却已悄悄透出几分被季节风干的脆边。空气中那股属于盛夏的、饱满到近乎膨胀的热力里,不知何时,悄然渗进了一缕属于大学校园的清冽气息。
江意竹和父母抵达校门时,眼前已是人影攒动,比肩接踵的人潮一眼望不到头。
江志明抹了把额角的汗,望着这青春洋溢的“盛况”,忍不住和身旁的妻女开了个玩笑:“好家伙,这么多人,看来好学生还是多啊。”林静华立刻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就不能小点声?叫人听见,多难为情。”
江志明憨厚一笑,立刻收了声,还不忘今天的任务——今天是送闺女来上大学的头一天,可不能给她丢人。
校园远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纵贯东西,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教学楼,沉稳而典雅。拖着各色行李箱的新生与家长汇成喧腾的河流,穿着不同院系文化衫的学长学姐们高举指示牌,笑容灿烂地招呼引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热情洋溢的欢迎辞,与天南海北的口音、行李箱滚轮的辘辘声、还有家长们不厌其烦的叮咛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独属于九月初的、生机勃勃的交响。
在指示牌的引导下找到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新生报到处,又是一轮漫长的排队、填表、核对材料。江志明和林静华一左一右护着女儿,像是守护着即将驶入新港的小船。
“同学,哪个学院的?”终于轮到江意竹,桌后的学姐抬起头,笑容爽朗如穿透枝叶的阳光。
“新闻与传播学院。”江意竹双手递上那张承载了整个夏天期待的录取通知书。
“哇,是新传的师妹!欢迎欢迎!”学姐利落地办理手续,将一叠材料、崭新的校园卡和一把挂着号码牌的钥匙递过来,“宿舍在兰园3号楼502。那边有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可以带你们过去。”
“谢谢学姐。”江意竹接过这沉甸甸的“新生活入场券”,和父母循着指引,朝宿舍区走去。
兰园是女生宿舍区,几栋红墙白窗的小楼掩映在茂盛高大的香樟树下,显得静谧而温馨。
楼下果然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自行车铃轻响,行李堆成小山,宿管阿姨中气十足的声音穿梭其间,维持着忙而不乱的秩序。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了生活的痕迹——三张床铺已经铺得整齐,唯独靠窗的一张还空着床板。
一个女孩正背对着门,踮脚在衣柜顶层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带笑的脸。
互相自我介绍后,竟发现女孩来自泉城,叫叶繁。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乡,但在远离故土、初来乍到的此刻,这个共同的地域标签,已足够让两个女孩眼中瞬间迸发出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与亲切。简单寒暄后,女孩热情地指了指空床位:“这个是你的,位置很好,阳光充足。”便又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架,给新室友和家人留出空间。
江志明和林静华立刻忙碌起来。父亲踩上爬梯,用带来的抹布将床板、栏杆细细擦拭一遍;母亲则在下面利落地展开从家里带来的、印着淡雅小花的被套,仔细套好被子,又伸手抚平每一道褶皱。
待一切收拾停当,床铺柔软,书桌整洁,洗漱用品各归其位,这小小的四方空间终于有了属于“江意竹”的安稳角落。她拧开三瓶水,依次递给父母。三人就着床边和下铺暂时坐下,在忙碌后的片刻安静里,小口喝着水,谁也没有说话。
握着微凉的塑料瓶身,江意竹的思绪却悄悄飘远了。她忽然想起沈既白——他那边顺利吗?宿舍的室友见过了吗?这个念头一起,手指几乎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才想起手机不知被随手塞进了哪个行李夹层。更何况,父母就在身边,而他……此刻大概也在相似的忙碌与安顿中吧。现在发消息,怕是一种打扰。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份牵挂悬在心底,又想到了临行前夜他发来的嘱托,
“明天人多,先各自安顿,别着急。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发消息。等都收拾好了,我们再碰面,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即将生活四年的陌生小屋,又想到,在这片崭新而广阔、尚显陌生的天地里,她并非孤身一人。
那份悬着的心便慢慢落下来,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时间像被军训的哨声和密集的日程表推着走,倏忽间便滑过去一个月。
江意竹和沈既白在大学里的第一次见面,竟足足迟到了三十天。连沈既白都在手机上调侃:
“我们这恋爱谈的,跟异地网恋没区别。”
起初是刚开学那兵荒马乱的一周:各自收拾永远理不完的行李,应付不完的宿舍聚餐、班级破冰。紧跟着,为期近一个月的军训便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将新生们牢牢圈在了训练场上。
军训期间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有几个傍晚休息时间稍长,沈既白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在生活区的小超市“偶遇”一下,买根冰棍。江意竹对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晒得泛红、明显黑了好几个度的脸颊(来自叶繁抓拍的“惨烈”现场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要,现在太丑了,黑得像炭。”
“不丑。” 他回得很快,“是健康的小麦色。”
“那也不要。等白回来一点再说。” 她态度坚决,带着点女孩特有的、在喜欢的人面前不容动摇的固执。她要以自己认可的最好的样子去见他,而不是顶着这张被军训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
于是,重逢的日子,便一路拖到了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