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他们海边聚完会之后,许昭就随父母回了老家看望祖辈。
前几天江意竹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快开学了她俩还没有单独约过,许昭的回复却有些支支吾吾,只说暂时先回不去,还得好几天,她要去找江黯——听那语气,像是江黯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深知喜欢一个人时那种牵肠挂肚的心情,此刻许昭的心定然全在江黯身上,想去陪他。因此,她和沈既白在一起这件本该第一时间与挚友分享的喜事,便也悄悄压在了心底,决定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时间滴答溜走,眼看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只好放弃“改头换面”的雄心,匆匆在脸上涂了层防晒,扑了点粉底让肤色看起来均匀些,换了身简洁的米白色短款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方,配一双浅色帆布鞋。
镜子里的女孩清新干净,“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抓起一个小挎包下楼。
刚走到一楼,差点和正要出门的母亲林静华撞个满怀。
林静华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去超市。她目光在女儿身上一扫,从格外柔顺的头发,到明显精心搭配过的衣裙,再到那张布满开心喜悦的脸时,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哟,”林静华站定,眼里漾开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我们竹子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这是要……和男同学约会去?”
“妈!”江意竹脸腾地红了,有种学生时代早恋被班主任当场抓获的心虚感。
但转念一想,高考都结束了,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她已经是准大学生了,谈恋爱……不算早恋了吧?底气稍微回来一点,声音却还是有点虚,眼神飘忽:“没……就是跟朋友约好了,去看个电影,然后……吃个饭。”
“朋友?”林静华笑意更深,也不点破,只上下又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嗯,是得穿漂亮点。玩得开心点。”
她语气平常,江意竹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记得早点回来,注意安全,知道吗?。”林静华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言而喻的叮嘱。
“知道了,妈。”江意竹应着,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推开门,朝着约好的地方走去。
晨风拂面,带着夏日末尾特有的清爽。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渐渐被即将见到某个人的期待所取代。
江意竹穿过半条街,远远地就认出了树荫下的身影。
尚且温和的日光里,在街口那棵老樟树投下的浓密绿荫下,少年长身而立。简单的白T恤,黑色运动短裤,一双运动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光与清爽都吸附了过去,干净得像一幅笔触明快的水彩画
只是这样遥遥地望着,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方才出门前反复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去的紧张,此刻如同蛰伏已久的热浪,轰然翻涌上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滚烫。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指尖悄悄攥住了挎包的带子,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现实的锚点,待自己走的近了些,才出声:
“沈既白。”
他转过身时,就看见她——米白色的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露出的小腿线条笔直好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泛着健康的光泽。露出的在阳光下显得越发白皙通透。
自从那条绿荫小道上表白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手机里的文字会撒娇,语音能藏笑,可真正站到对方面前时,所有提前演练过的从容都溃不成军。“男女朋友”这个崭新身份,需要他们笨拙地、从零开始,一寸寸去适应,去摸索。
“来了。”他眼里漫开真实的笑意,驱散了她大半不安,“热吗?”
“还好。”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回答。
“那我们打车去吧?” 他征询着她的意见,自然地侧身,示意方向。
“好。”
他转身带路,步伐利落。
可走出五步忽然停住——回头时,她还在三步之外,两人之间隔着的空隙,足以再容下一个人。
沈既白挑了挑眉,脚步顿住。
江意竹正低头看着路面砖缝,纳闷他怎么突然停了,一抬头,却见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那样坦然地悬在半空,等待她的回应。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血液轰地涌上脸颊,那份好不容易平息些许的紧张,此刻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在她心里上演着一场兵荒马乱的戏码。
他……是要牵手吗?
可是,大街上……这么多人……
血液冲上耳膜。该不该握?会不会太快?别人会不会看?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烟花。
可她的身体比理智更早投降。
当她冰凉的手指轻轻落进他掌心时,他立刻收拢指节,温热牢牢包裹住她。然后指尖顺势滑入指缝,缓慢而坚定地——扣紧。
十指相扣的刹那,有蝴蝶从身体里飞出来。
先前所有紧绷的、悬浮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归处。
一种踏实的甜蜜沿着血脉蔓延,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沈既白别过脸轻咳一声,发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步伐稳健,不快不慢。
江意竹跟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连带着那份初为恋人的生涩与甜蜜,一起在夏日清晨的风里,缓缓流淌。
他们没有说话。但交握的双手,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诉说此刻的心境。
满足。开心。还有对即将开始的、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的,隐秘期待。
出租车停在了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前。沈既白付了车费,牵着江意竹的手腕下车。商场冷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凉意让她轻轻瑟缩了一下。他察觉到了,手指滑下去,重新握住她的手,干燥的掌心温度恰好。
午餐按照江意竹的口味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杭帮菜馆。
等位时,沈既白很自然地将她护在靠墙的位置,隔开往来的人群。
点菜时。江意竹捧着柠檬水小口喝着,看他专注翻菜单的侧脸,看他偶尔抬头问她“这个想试试吗”时微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残存的拘束,慢慢被食物的香气和妥帖的照顾熨平了。
吃饭时话不太多,但氛围松弛。他会把她多看了一眼的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也会在她被吃饭呛到时,适时递上纸巾和温水。偶尔目光相接,两人都会不自觉地笑一下,又各自低头。
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在安静的空气里流动。
电影是部轻松的动画片。放映厅灯光暗下,巨大银幕的光影变幻映在脸上。
沈既白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影片过半时,沈既白微微朝她这边倾了倾身,手臂挨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传递过来。江意竹身体僵了一瞬并没有躲开,随即慢慢放松,任由那一点暖意渗透。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扰了这黑暗中隐秘的亲昵。
随着电影情节的递进,江意竹也看的入迷,沈既白递给她爆米花时,她直接低头吃掉,嘴唇无意间触碰指尖。黑暗中,感官被放大,那一点短暂的接触像火星,烫得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意竹抱着爆米花桶,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忽。
电影散场,外头已是华灯初上。暑热稍稍退去,晚风带来一丝凉爽。
“去江边走走吧?”沈既白提议,声音在喧闹的人潮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
他们没再打车,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往江边踱去。
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掌心微微出汗,有些黏腻,但谁也没先松开。
街边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江堤上的人不少,散步的、夜跑的、依偎着看夜景的情侣。
对岸的璀璨灯火倒映在开阔的江面上,随波光摇曳,仿佛将整片夜色都浸染了流光。那流光溢彩的灯光秀,将夜幕渲染得流光溢彩,宛若一场盛大人间景象。
湿润的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最后的燥热。
他们在栏杆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
沈既白松开了牵着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动作自然,带着一点试探的力道。
两人静静地看着江景,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既白微微侧过头。江意竹似有所感,也抬眸望向他。
银白的月光和远处斑斓的灯火,柔和地映在对方脸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被江风吹乱、贴在脸颊的一缕发丝。
动作小心翼翼,然后,他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着江风湿润凉意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触碰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额间传来的温软触感如此清晰,带着他唇上的热度,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烙印般刻入皮肤。
江意竹倏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烧灼着,滚烫着。心跳声大得淹没了涛声与人语。
这个吻停留须臾,浅尝辄止。
沈既白退开一点距离,面向看着她。他的呼吸紧张错乱。
江意竹慢慢睁开眼睛,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光里。那里有未散尽的温柔,有完成某种仪式后的淡淡赧然,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欢喜。
静默了几秒,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未平复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好紧张,竹子。”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直白,“我今天……紧张了一整天。”
夜风拂过,将他这句低语和额间残留的温热,一起轻柔地送进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