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几乎能听见梧桐叶缓慢舒展的声音,以及彼此胸腔里错乱失序的心跳。
沈既白的呼吸微微绷紧,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像是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像在滚烫的胸腔里反复熨烫过。
“但这些话,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是指哪个特定的时刻,而是……在那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瞬间,你的样子就留在我脑海里了。”
夏风穿过林荫,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他握花的手很稳,指节却微微泛白。
“这两年……我常常担心。”他看着她,眼神坦诚得近乎**,将少年人笨拙又真挚的心事和盘托出,“担心你看出我的心意会害怕,会远离;又担心你根本看不出,我就只能一直、一直藏在心里。因为我知道……对我们来说,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去完成一场搁置太久的仪式。“所以,直到今天——在这个对我们都意义非凡的日子里,我想郑重地、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江意竹,”他叫她的全名,庄重得像在宣读某种誓言,“我喜欢你。”
不是浅尝辄止的“有好感”,不是模棱两可的“在意”。
“很喜欢。”
他清晰地补充,像在确认,也像在强调这份情感的重量。
“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问句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想……和你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只有光,只有他手里那捧红得灼眼的玫瑰,以及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她。
江意竹看着他。看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锁骨,看他眼中那个怔忪的、仿佛被时光定格的自己。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篮球场上他跃起投篮时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落日天台他说他负责的少年,运动会受伤毫不犹豫背起自己的少年,还有无数个平淡日子里,他望向她时,那双总带着笑意的脸庞。
那些被冠以“友谊”之名的点滴相处,在此刻被重新赋予意义。
她望着他,忽然就轻轻笑了。不是意外,不是揶揄,而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柔软而温暖的笑意,像终于等到了谜底的揭晓。
“沈既白,”她轻声唤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柔和得像初夏傍晚拂过脸颊的第一缕凉风,
“你知道夏天最浪漫的是什么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眼神却更加专注地凝在她脸上。
她的目光掠过他身后沙沙作响的浓密树荫,掠过枝叶罅隙间漏下的、跳跃不息的金色光点,最后落回他身上——落回那件被阳光晒得有些耀眼的、干净挺括的白衬衫上,落回那双此刻只盛得下她一人倒影的、深邃明亮的眼睛里。
笑意在她唇边加深:“是蝉鸣,”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珍珠落在玉盘上,“是白衬衫,“和……十八岁的你。”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他手中那一捧沉甸甸的、带着露水与阳光气息的红玫瑰。
花瓣蹭过她的指尖,柔软而微凉。
然后,她抬眼,迎上他屏息凝望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那个在她心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却从未真正说出口的答案——
“所以,”
“我的答案是——”
“‘好’。”
那个简单的音节轻轻落地,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他眼底激起汹涌的、难以自抑的波澜。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与忐忑。
他看着她,
看着她怀抱着那束红色,看着她唇边未曾消散的笑意,看着阳光将她整个人笼在毛茸茸的光晕里。然后,他也笑了,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点点爬上眉梢,最终点亮了整个脸庞,是毫无保留的、属于十八岁少年最真挚的欢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带着汗意的潮湿和年轻肌肤特有的热度,坚定而珍重。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盛夏最浓的绿荫里,怀抱着同一捧滚烫的红色。
未来还很长,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章节。
但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十八岁的喜欢,真挚,热烈,且理直气壮。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分数还没有查到却率先接到了沈既白的语音通话。
手机震动时江意竹正第三次刷新查分页面——网络崩溃的白圈在屏幕上徒劳地旋转。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他难得有些焦急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查到成绩了吗?”
“还没,”她下意识压低声音,“页面刷不开。”
楼下传来父亲江志明刻意压着嗓门却依旧穿透楼板的问询:“竹子——出来没?”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发我。”沈既白语速平稳,带着安心,“我来试。”
她把信息发过去后,房间忽然陷入奇异的安静。
楼下父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钟的滴答、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她像被困在透明罩子里,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蒸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母亲探进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怎么样……?”
“咱家网好像不太好,”她声音不自觉地发虚,“我同学正帮着查呢。”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张分数的截图。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只是一张截得分明,连网页边框都未曾剪裁的图片。
总分栏那三个数字跳进眼底:“685”。
江意竹整个人定在那里。
直到爸妈的惊呼像潮水般漫过耳际,她才从那种近乎真空的混沌里被拽回来。血液重新开始在血管里奔流,指尖发麻,心口撞得生疼。
她认得这个分数——不是平时稳扎稳打的果实,是带着她考试时那份近乎玄妙的“手感”,是灵感在紧要关头恰好降临的运气,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超常发挥。
在学校每次模拟考的时候都在670左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沈既白的消息终于跳出来,只有两个字:
“上海见。”
屏幕的光映在她微微颤动的瞳孔里,她这才高兴的蹦蹦跳跳的钻到爸妈的怀里,热泪盈眶的说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我考到我想要去的学校了”
这是江意竹在十八岁的夏天,送给自己和未来,最滚烫的礼物。
大学开学前夕,傍晚的天色是掺了灰的橘红。手机屏幕在渐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了两下。
江意竹正对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思考该带哪件厚外套去上海。指尖划开屏幕,沈既白的消息跳了出来:
【明天约会吗?女朋友。】
简短的几个字,后面甚至跟了个句号,显得格外正式,又……格外不同。
心脏像被羽毛尖儿轻轻搔了一下,猝不及防的悸动顺着血管蔓延开。脸颊开始不受控地发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在一点点烧起来。
“女朋友”……这个称呼,从他指尖敲出来,经由屏幕传递,再落入她眼底,带着一种陌生又滚烫的实感。
以前哪有这么直白且暧昧的表达?身份的转换似乎只在一夕之间,她却还没完全从“同学”的角色里抽离,猛地被拉入“恋人”的语境,慌乱像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从心底冒上来。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敲下回复:
【去哪啊?做什么?】
沈既白看到回复,这两个问句给问蒙了,怎么说呢!有点冷。但只能压下心中的一丝不满快速回复:
【先去看个电影,然后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再玩一玩。】
【好。那就明天见。】 她回。
几乎是立刻,他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我来接你。】
一句“我来接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男朋友”的担当和体贴。
第二天一早,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晨雾,江意竹已经站在镜子前快一个小时了。
衣服摊了满床,镜子里的女孩却依旧蹙着眉。第一次正式的“约会”——让她无比重视也分外紧张。
她想画个淡妆,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可眉笔不听话,眼线总画歪,腮红不是重了就是淡了。对着镜子折腾半天,最后懊恼地全洗掉,素净着一张脸,看着梳妆台上寥寥无几、且并不太擅长的化妆品,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念许昭。
要是那个擅长打扮、总能在她纠结时给出决定性建议的好朋友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