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支流

新的一年,都会很好的。

当料峭寒意终于被日渐丰盈的春光驱散,厚重的冬装换作轻便的校服外套,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已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步伐,迈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三月初,一个阳光格外慷慨的上午,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

学校将全体高三学子聚集到了宽阔的大操场,鲜红的“百日誓师大会”横幅在主席台上方猎猎作响。

站在整齐的队列里,江意竹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

“请全体同学,举起右手,跟我宣誓!”

领誓人的声音高亢,穿透力极强。几乎是本能地,江意竹和身旁所有同学一样,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拳。

成千上百只手臂在同一瞬间举起,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迸发。

“决战百日,无悔青春!”

“全力以赴,铸我辉煌!”

“高考加油!高考必胜!”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那是少年人此刻最赤诚、最滚烫的呐喊。

江意竹也张大了嘴,用尽力气喊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直接挤压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

就在这一刻,高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实感,沉甸甸地、毫无缓冲地降临了。

那场被念叨了十几年、准备了近三年的“人生大考”。

真的要来了。

“下面,有请高三(一)班沈既白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江意竹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向主席台的少年。从许昭哪里早就知道,沈既白将会在今天上台发言。

沈既白从侧方的台阶稳步走上主席台。春日明媚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他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接过话筒时,甚至没有多余的调整动作,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他谈理想,谈坚持,谈这一百天可能遇到的疲惫与迷茫,也谈黑夜过后必将迎来的曙光。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逻辑清晰,言之有物,每一句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台下学子们波澜起伏的心湖。

江意竹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自信、从容,仿佛自带光环,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此刻,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冲破所有犹疑和彷徨,在她心底深深扎下根来——

她要更努力、在更努力一点。

不是口号式的激励,不是随大流的焦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沉静而汹涌的渴望。

她要拼尽全力,榨干这最后一百天的每一分潜力。

她要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不是可能,不是试试,是“要”。

春风依旧温柔,阳光依旧灿烂。

但这温柔与灿烂,在日历一页页无声的撕扯中,悄然染上了焦灼的温度。

黑板右上角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锐减至两位数,最终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定格在醒目的“1”上。

终于,那个被无数个日夜反复标记、既期盼又畏惧的日子,到来了。

六月七日,天色未明,空气里却已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考点学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人头攒动。

送考的家长眼神里交织着殷切与担忧,反复检查着孩子的准考证和文具袋。老师们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们一遍遍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叮嘱。

就像沈既白昨天晚上给她发的信息:

【江意竹】

【明天,只是把我们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再认真完成一遍。】

没有感叹号,没有华丽的修饰。语气平实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却奇妙地拂开了考前最后一夜常有的那种悬空感。不是“你要如何”,而是“我们一起如何”。

【记得吃早饭,笔芯多备一支。】

最后一条,是在她正准备回复时跳出来的。只有五个字,却让江意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我们考场见。】

不是“祝你成功”,也不是“等你凯旋”。是“见”。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像一把精准的铡刀,斩断了绷紧三年、最后一百天更是拉扯到极致的神经。

走出考场时,天光依旧大亮,甚至有些晃眼。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痛哭,也没有想象中的茫然若失,大部分人都只是沉默地、步履略显虚浮地汇入人流,像刚从一场漫长而剧烈的梦境中苏醒,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接下来的班级告别宴,是在一种极度喧嚣又极度疲惫的奇异氛围中进行的。觥筹交错,互相在纪念册上奋笔疾书,拥抱,合影,笑声几乎掀翻屋顶,可眼底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空茫。三年朝夕相处,一朝各奔东西,喜悦与伤感,解脱与不舍,像打翻的调色盘,混沌地搅在一起。

江意竹被灌了两杯啤酒,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似乎突然有些陌生的笑脸,心里胀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班级聚会散场,直到走进家门,被熟悉的安静包裹,江意竹才允许那股积蓄已久的情绪涌上来。她抱住妈妈,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并非在哭别离,而是在哭一种“完结”——那种目标单纯、伙伴并肩、晨昏都被赋予意义的日子,真切地、永不回头地结束了。那是她的黄金时代,笨拙、滚烫、心无旁骛地。

第二天。

接近中午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备考时那种需要与之赛跑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光线了。它暖融融地透过窗帘缝隙,在江意竹眼皮上跳跃。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11:30。

没有瞬间惊跳起来,没有下意识计算错过了多少复习时间。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轻松感,像温润的水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她竟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才真正反应过来——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而且无需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焦虑。

这感觉,放肆又美妙。

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下楼,父母都在客厅。

“醒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饿了吧?饭马上好。你爷爷奶奶早上来电话了,怕你还没起,又怕打扰你休息,千叮万嘱让我们别急着叫你。”

爸爸江志明放下手里的手机,说道:“他们可惦记你了,又不敢多问考试的事。一会儿吃了饭,记得给他们回个电话,”

“嗯,知道了。”

江意竹应声答应,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午饭是精心准备的家常菜,没有刻意的大鱼大肉,却每一道都合她胃口。

饭后,她拨通了爷爷奶奶的电话,这通电话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挂断电话,一种更深沉的倦意席卷而来,她又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窗帘没有拉严实,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甜美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一阵执着而欢快的手机铃声猛地拽回现实。

心脏在醒来的一瞬间擂鼓般狂跳,这是长期被闹钟和复习计划训练出的生理性紧张。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是许昭。

“昭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竹子!你还在睡啊?!”许昭的声音元气十足,几乎要冲破听筒。

“嗯……”江意竹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应着,“我感觉……我睡不醒了。”

“哈哈哈哈哈!”许昭爆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大笑,“巧了不是!我现在是‘睡不着’!考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笑声像一剂强力清醒剂,让江意竹的神经末梢渐渐苏醒。她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嘴角。

“说正事!”许昭止住笑,语气兴奋,“晚上有空没?我们四个,烧烤走起!必须狠狠庆祝一下这刑满释放!”

“去哪儿啊?”江意竹翻了个身,声音清楚了些。

“就过年咱们去的那个沙滩!我跟江黯说好了,沈既白那边我也约了,就等你啦!”

和许昭敲定好时间——晚上五点半。江意竹瞄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还有将近两小时。

起床洗澡、收拾打扮时间足够了。

想到晚上去海边,风大,她首先拎出了那套轻便的灰色运动服。利落、防风,最是方便。

可临出门时,又想到某人,她看着镜中套着运动服的自己,脚步却迟疑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有可能画面。这一夜,好像不该这么“方便”就过去。

她转身回到衣柜前,几乎没有犹豫,换下了运动服。

手指掠过衣架,最终取下那件几乎没怎么穿过的长袖白裙。棉麻质地,样式简单,裙摆宽松。

换上后,她在镜前看了看。纯白的颜色,很干净,也不会出错。

她打车到达目的地,正逢一天中最温柔的时辰。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镶上金边,海风却已不失时机地涌来,强劲而湿润。她迎着风略一瑟缩,抬眼便看见了某人。

沈既白恰好转身,隔着不远就看见少女款款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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