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踏着潮声走近,脚步落在细沙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许昭在一旁眨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猫:“人多热闹呀!正好,烟花管够!”
海风忽然卷起,吹得蜡烛光晕摇曳。
沈既白走到她身侧停下,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支未点燃的烟花棒,就着她手里那支引燃。新的火花“嗡”地亮起,交织成更盛大的一捧光,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除夕快乐,江意竹。”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潮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还有手中烟花燃烧的细碎声响,忽然间都成了背景音。
她握着那截温热的、噼啪作响的光。
“嗯,”她弯起眼睛,任海风吹乱额发,“除夕快乐。”
火光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烧,照亮了咫尺之间年轻的脸庞,他俩无声地对视。
许昭在一旁“哎呀”一声,促狭地眨眨眼:“我还有东西没拿呢,放在那边的台阶上了,江黯帮我一起去拿”
待许昭和江黯走后,两人手中的烟花棒兀自熄灭,气氛一时变的安静,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江意竹不知所措的时候,沈既白出声:“”
沈既白微微倾身,声音入耳:“江意竹,你是不是在和我生气,前些日子,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你很久没理我了,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这话说得太直接,让江意竹一时无从回避,仿佛心底最细微的波动都被他瞧了去。她垂下眼,脚尖无意识踩了踩脚下的砂砾,微微点头,
“哪能和我说说吗”
“没事了,都是误会”
慢慢地,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突然绚烂的烟火在头顶绽开,将沈既白仰头观看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又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江意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持续了许久的、细密的酸涩与不安,忽然被这震耳欲聋的美丽冲散了,变得很轻,很淡。
是啊,能有什么呢?不过是偶尔同行的晚餐,或是他顺手带来的外套。
那些曾被她反复咀嚼、赋予各种猜测的细节,在这漫天华彩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以为,而是此刻——震动的空气,灼目的光亮,还有他们并肩站在这片喧闹璀璨之下,共享同一片夜空。
话音落下,江意竹仰起脸,朝沈既白毫无阴霾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啊,之前是我钻牛角尖,影响你心情了。”
那笑容太明亮,像骤雨初霁后的第一缕阳光。沈既白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在她柔软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说的是什么傻话。”
指尖传来发丝的微凉触感,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仿佛融化了最后一丝隔阂的薄冰。
沈既白还想说些什么,不料被一道声音打断,便也作罢,只能另找机会。
远处,许昭眼尖地瞥见这一幕,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江黯,两人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快步走来。许昭那件红色羽绒服在夜色里格外跳脱,她声音清亮,带着一如既往的热闹劲儿:“快快!炸鸡可乐到位!凉了可就没灵魂啦!”
他们坐在沙滩上,吃着炸鸡,看着天空绽放的烟花、听着海浪涌来的声音、和周围人热闹的喧闹声。还记得去年的新年烟花是沈既白在手机上放给她看的,今年他们一起坐在同一片天空下。
十二点整。
“咚——!”无数光点尖啸着升腾,在最高处轰然炸裂!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的焰火仿佛瞬间点燃了整个天幕,金色的瀑布、银色的菊海、紫色的星云、红色的心莲……层层叠叠,争先恐后地绽放,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瑰丽奇幻的白昼。
空气在震动,光芒在流淌,巨大的爆鸣声与远处隐约的欢呼声交织成新年最恢弘的乐章。
“新年快乐——!!!”
几乎在倒数的余韵与第一波烟花巨响的间隙,四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大喊出来,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那喜悦如此汹涌,仿佛一股暖流直冲头顶,让人头皮发麻,心跳与烟花的鼓点同频。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光影交响中,许昭忽然转过身。
她被身后漫天华彩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红色羽绒服仿佛在燃烧,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却隐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看向江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喧嚣:
“江黯,新年快乐!”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要将这璀璨的一刻连同肺里的空气一同记住。
“祝你一年比一年开心,一年比一年幸福,”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咬得格外认真,“还有……祝你得偿所愿。”
不知为何,说最后这四个字时,她鼻尖一酸,眼前绚烂的烟花忽然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是这景象太美,是这祝福太郑重,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饱胀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江黯怔住了。
喧嚣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被光影勾勒的女孩,她不再是平时那个永远活力四射、仿佛没心没肺的开心果,而是一个无比真挚的女孩,对他说你要“得偿所愿”,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很久了。
很久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对他许下这样朴素而珍贵的祝愿。那些浮于表面的客套,那些目的明确的关怀,他都已习惯。
但这一幕,他想,他能记好久,好久。
“……谢谢。”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望着她映着万千烟火的眼眸,无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应:“许昭,也祝你新年快乐。愿你永远……如今日般明媚灿烂。”
烟花的轰鸣再次达到**,淹没了其他声响,但两人之间那短暂而深刻的凝视,已被镌刻在此夜的记忆里。
新年的第一轮盛放渐渐接近尾声,夜空重归深邃,只余几缕硝烟缓缓飘散,像是盛大乐章最后的余韵。空气里的热闹喧嚣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彩色碎屑和更加清醒的冷冽。
“呼——太美了!”许昭最先从那近乎凝滞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夸张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只是眼角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闪烁间,飞快地瞥了江黯一眼,随即转向沈既白和江意竹,“散场散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再晚我妈该夺命连环call了!”
江黯也悄然收敛了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默,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沉淀着未曾消散的微光。他点点头,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零食包装。
沈既白将最后一个空易拉罐投入垃圾袋,系好口袋,对江意竹说:“走吧,送你。”
江意竹想说不用,但又觉得挺晚了,让他送一下应该也没有什么吧!
“嗯。”江意竹应了一声,将围巾又裹紧了些。与许昭和江黯挥手道别后,两人并肩踏上了归家的路。
离江意竹家的小区越来越近,能看见门口那盏熟悉的老旧路灯了。
沈既白却在这时,放缓了脚步。
江意竹察觉到,也跟着慢下来,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沈既白停了下来,转身,正对着她。这里恰好是一小片相对僻静的角落,灯光不算太亮,却能清晰看见彼此脸上的神情。
“江意竹。”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也柔和。
“嗯?”江意竹的心,因他这正式的姿态和语气,莫名地提了一下。
沈既白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微弱光线下显得白皙柔和,眼睛里映着一点点路灯的碎芒,清澈而专注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他想起之前那些日子里,她有意无意的躲避,想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即便在笑时,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不确定。
那些细微的情绪,他并非没有察觉。他只是不确定该如何去触碰,怕唐突,也怕越界。
但今夜,在经历了烟花的震撼、朋友的真心、新年的洗礼之后,他觉得有些话,或许可以说了。
“之前……”他开口,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我可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江意竹下意识想摇头,想说“没有”,但他认真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听着。
“我的意思是,”沈既白微微吸了口气,夜间的冷空气让他思路格外清晰,“无论是不是之前的无心举动……如果让你觉得困扰,或者……不那么开心了,我很抱歉。”
“其实……我也……”她轻声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想太多,还别扭了那么久。”
沈既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都过去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更郑重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
“江意竹,”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有种更深沉的东西,“以前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夜空般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更快乐。”
不是“你要开心”,也不是“别难过了”,而是“我希望你更快乐”。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和那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问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并未拉近太多,却让他的话语更直接地抵达她的心底。
“我想你更快乐。”
这五个字,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轻轻投入江意竹的心湖。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漾开了一圈圈温柔而持久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