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她下意识想避开沈既白,便拉许昭去了校外的小街。两人坐进他们几个第一次一起吃的那家米线店。
许昭见她神色黯淡,连颊边的小梨涡都淡了,轻声问:“竹子,怎么看你有点不高兴?”
江意竹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米线,热气袅袅浮上来。“有点不开心,”她声音低低的,“可能……最近学习压力大。”
米线蒸腾的白雾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出口——也不知该怎么说。
该说自己因为一件外套就心绪不宁吗?
该说羡慕吗?羡慕许尽欢有着和沈既白匹配的家庭吗?
起初喜欢一个人时,心思是透亮的,像蓄着一整片晴空,毫无杂质。
可日子久了,那喜欢里渐渐掺进别的滋味:想要靠近的渴望,不愿分享的私心,见不到时的空落。
可眼前的现实解不开这情绪的结,那些没来由的低落与难过,最后只能借一个笼统的借口,暂且安放。
所以想和你一起吃饭,”江意竹抬起头,对许昭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安慰安慰我,帮我消化消化我的坏情绪。”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鱼丸,轻轻放到许昭的碗里,
许昭看着她,眼底映着窗外疏朗的秋光。
她伸手把旁边的饮料往江意竹手边推了推,
没问题,只要你愿意说,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一句话瞬间消化了一半的愁云。
对啊!日子里美好的东西有很多。
之后的日子,沈既白清晰地察觉到了那道横在他和江意竹之间的无形隔阂。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和他说话,放学时也总找借口和许昭先走,就连吃饭也刻意的不在一起吃,就算一起吃饭,全程静默。
有时候他主动和江意竹说话,她只是平静的回复,但很少看他的眼睛。
这种被刻意拉远的距离,像冬日窗上凝结的冰花,看得见对面的光影,却触不及温度,让他心里闷得发慌。
他无数次想抓住她,问她“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惹到你了”,但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
有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无奈,比难题更让人挫败。
这种微妙的僵局,一直持续到放寒假。
临近年关的图书馆,比平日空旷许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阳光的味道。
这天的天气分外暖和,阳光亮堂堂的,沈既白是为了找一本竞赛资料才来的,却在哲学区的书架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意竹穿着柔软的高领白色毛衣和蓝色牛仔裤,正踮着脚,努力想去够最上层的一本书。光线从高窗落下,在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碎发因用力而轻轻颤动。
沈既白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这段时间她有意无意的回避,他都知道。此刻意外撞见,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变成了又惊又喜。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轻易地越过了她的头顶,取下了那本书。他的动作自然而迅速,手臂无意间在她身侧划过一道弧线,高大的身影瞬间侵占了她的领地,像一个无声的包围圈,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是这本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近。
江意竹显然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回过头看到他时,瞳孔在逆光中倏然一缩,满是无法置信的震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些日子她努力构筑的心理防线,她借由忙碌和距离试图冷却的心绪,都在他骤然出现的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一颗沉寂多日的心,先是停滞半拍,随即如被按下失控的开关,开始不管不顾地疯狂擂动。剧烈的悸动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怀疑这声音是否被他听了去。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随即低下头,盯着他手中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她伸手想接过书,沈既白却将手微微往后一撤。书脊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这略带顽皮的举动,让原本微妙的气氛更添了一丝紧绷的、令人心悸的暧昧。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书页陈旧的气息和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在一起,无孔不入。
江意竹接了个空,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不得不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阳光晃进她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
沈既白没有错过她脸颊上那抹悄然浮现的红晕,和眼底深处那点被惊扰后的羞恼。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慌乱地扑闪着。
他借着身高优势,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般的笑意:“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这句话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莫名的委屈混合着这些日子以来的酸涩、躲闪和自我告诫,骤然翻涌上来,冲得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视线无处安放地落在他握着书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我……”她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没压住的哽咽,连忙顿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的语调,“我没有”
话说出口,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袒露。
沈既白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那股强装的镇定让他心里那点故意逗弄的心思忽然就散了,他将书轻轻放进了她悬空的手里。
书落入掌心,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
江意竹握紧了书脊,冰凉的封面让她稍稍冷静。她依旧不敢完全看他:“老师推荐的延伸阅读。”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只有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阳光移动了些许,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江意竹。”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
她心头一跳,终于抬起眼。视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
沈既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却忽闪的眼神。想说的话在唇边转了几转——想问她为什么躲着自己,想问她过年还回老家吗,想问她期末考的怎么样,尽管他知道。
——最终,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只化作一个温和的让步。
“没事”他说!
他无奈笑了笑,带着江意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说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想确认她的情绪。
他后退半步,这个克制的距离既给了她喘息的空间,又不至于显得疏离。“还有需要的书吗,”他看了一眼高处的书架。
远处阅览区传来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现实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江意竹抱紧了怀中的《存在与时间》,书脊抵着心口,传来坚实的存在感。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转身走向哲学区深处,步履从容,背影在成排的书架间显得清瘦挺拔。光线将他走过的路径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直到他拐过转角,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图书馆的寂静才以全然的重量包裹下来。
江意竹抱着书,在原地又站了许久,直到膝头传来一丝僵直的酸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封,那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声比一声让她感到懊恼。
为什么要拒绝?那明明是一个可以再自然不过延长片刻相处的机会。是可笑的自尊,是连日来刻意保持距离的习惯,还是那一刻被他气息笼罩时,过于慌乱的自保?种种情绪翻搅着,最后只剩下清晰的懊悔,像一枚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心头。
他离开时那个点头,那从容却再无停留的背影,此刻在回想中被无限放大,解读出一丝她无法确定的、或许存在的淡淡失落。
书是看不进去了。
那些艰深的哲学词汇在眼前浮动,却无法进入思维。她索性将书还回原位,指尖拂过书脊上他触碰过的位置,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接下来几日,直至除夕,生活都被年节前的琐碎填满。
可那份图书馆里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懊悔、失落,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除夕夜,江意竹和爸妈吃完年夜饭,一家三口窝在沙发里看晚会。
今年他们留在琴岛过年——她身为准高三生,假期本就所剩无几;爷爷奶奶又去了大姑家,索性就留在这座滨海小城守岁。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处,桌上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许昭。她没避着,就在爸妈带着笑意的目光里接起。
“竹子,别窝家里看春晚了!”听筒那头传来许昭清亮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遥远的鞭炮响,“老地方,带了好东西给你散心!”
她说的“老地方”,是离家不远那处僻静的海滩,她们前不久刚去过,发现的人少沙滩还干净的秘密基地。
挂了电话,爸妈问谁的电话,自己如实相告,最终让十二点回来,注意安全。
江意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推门出去时,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夜空不时绽开出零星的烟花,大街上偶尔滑过稀疏的车影。
打车到海滩时,许昭已经在了。她蹲在沙地上,身旁散放着几支细长的烟花棒,一只铁皮小桶里,几支防风蜡烛正跃动着暖黄的光晕。
“来啦!”许昭跳起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两支烟花棒,“专治各种年关郁闷、心绪不宁!”
琴岛冬夜的海风凛冽而咸湿,卷起细沙扑在脸上。潮声规律地起伏着,夜空是墨蓝色的,稀疏的星子散落其上,遥远而安静。
“嗤啦——”
许昭帮她点燃烟花棒。耀眼的金白色火花瞬间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灼热的光弧,噼啪作响。那光芒照亮了许昭笑嘻嘻的脸,也映亮了面前一小片翻卷的浪花。
江意竹看着手中燃烧的光束微微出神。火光在她瞳仁里跳跃,温暖却短暂,像某种易逝的美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混着海风,从稍远处带着笑意传来:
“我们来了。”
她心尖蓦地一跳,猝然转头。
两个颀长的身影正踏着沙滩朝她们走来——竟是沈既白和江黯。
沈既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浅灰色围巾松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明明灭灭的烟花光晕里,那双眼格外清亮,像是盛进了此刻海上所有的星光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