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支流

运动会的早晨是要上早读的,隔天,早自习的铃声刚响,班主任就沉着脸走进教室。

江意竹正低头整理笔记,忽然听见"砰"的一声——班主任的教材重重的落在了讲桌上。

“接到同学举报,运动会咱们班级有个别同学存在恶意干扰比赛的行为。”班主任的镜片反射着冷光,“学校决定在年纪给予公开批评检讨。”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江意竹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沈既白,她知道这都是沈既白去找的老师给她讨到了一个说法。

昨天把江意竹送回来教室,沈既白径直去了操场找到了体育委员,询问了江意竹三千米的来龙去脉。

体育委员章之杰是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生。那天课间,他收齐大家的报名表正准备交给体育老师时,在走廊听见有人喊他。回头发现是同班女生周媛,对方解释说:"江意竹去厕所了,怕赶上上课铃,托我传话——她想把1500米项目改成三千米。"章之杰一听就拍手叫好,这个项目原本无人报名,现在能为班级争光了。周媛还贴心地带了笔来,两人便趴在楼道窗台上修改了参赛项目。

听完章之杰的解释,沈既白也明白这就是歪曲事实的恶意篡改。江意竹明明只报了1500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三千米?她向来体能一般,怎么可能主动要求增加难度?

章之杰说完也察觉到沈既白的异样,结合昨天江意竹运动会上受伤,也知道这是恶意的恶作剧。

之前自己一心想着为"班级荣誉",却根本没想过要核实消息的真实性。现在一想江意竹刚转学过来,和大家都不是很亲近,更何况周媛,她还随身带着笔,明显是早有准备……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冷。这根本不是误会,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章之杰面容严肃,说:“是我的责任和疏忽,我会去找班主任解释清楚”“我也会去找江意竹道歉的”

沈既白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接着两人一起去找了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也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心里还在思考解决办法,不料沈既白提出说要去查看监控,看看监控视频是怎么显示的,是不是恶意伤害他人。

于是三人一起去了监控室。监控显示,当时本班的周媛和其他班的同学一起在跑道旁加油,江意竹跑到第三圈时明显体力不支,渐渐落后。周媛以为后面没人了,一个不经意的转身,脚尖刚好碰到了江意竹。众人惊慌失措,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沈既白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回到办公室,班主任叫来了周媛。周媛声泪俱下,承认自己确实因之前与江意竹有过矛盾,擅自修改了她的报名表,想让她跑三千米出丑,但坚决否认在操场故意绊倒江意竹。她的描述与监控视频一致——她坚称自己以为后面没人,转身想和同伴说去终点加油,没想到撞到了江意竹,并对此表示歉意。

班主任将此事上报年级主任,最终决定在之后的年级晨会上对周媛进行公开批评,并要求她当众检讨。

如果周媛承认故意撞人,或者监控能明确证明她是蓄意为之,那处罚就不仅仅是公开检讨这么简单了。

班主任声色俱厉地说道:“咱们班的周媛同学此次事件实在过分,一切损害班集体荣誉、危害他人身心健康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随着班主任的话音落下,教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其实这件事情江意竹真的很感谢沈既白,要是没有他这件事情可能也不会这么高效的解决。

在同学们或质疑、或观望的态度中,这件事终于落下了暂时帷幕。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晚上,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爸爸忽然提议:“我临时空出时间了,要不明天一早咱们就回老家?”

江意竹一听,顿时欢欣雀跃,连连点头。

于是一致决定,第二天早早出发坐高铁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没等闹钟响,江意竹已经自己醒了。

她利落地起床洗漱,匆匆吃过早饭,便跟着爸妈赶往高铁站。

江意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物。想当初离开时是一种心情,如今回家又是另一种感觉,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离家、归家就是成长路上的必修课之一。

就在自己思绪万千时,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拿出翻看,是许昭在四人的小群里发消息艾特自己【竹子,晚上要不要去时代广场吃火锅】

江意竹回复说恐怕不行,他们临时决定回老家了。这下可把许昭的兴奋和好奇全勾了出来——她早就听江意竹说过家乡有多美,这会儿便一直在微信上追着问东问西。江意竹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那个自己长大的地方,在自己心里从来都是最好的,如今被别人这样向往着,心里竟也生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两人聊得忘乎所以,直到一条消息弹出,打断了对话。

【@昭昭睡不醒:你就不会让江意竹给你多拍点视频或者照片?问这么多你能看见?】

【对啊!怎么没想到!】

【竹子,回家多拍点给我们看看,我们也想见见你口中的南方水乡。】

江意竹盯着许昭发来的“我们”,微微一愣。这个“我们”……也包括“他”吗?他也会想看吗?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白:【对】

看到回复,江意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指尖轻快地敲下回复:

“没问题。”

五个小时之后,火车穿过金黄的稻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

江意竹和爸妈一出站便打车直奔村口。将行李从车上卸下,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去。

踏上久违的青石板路,江意竹每一步都像踩进回忆里。这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润的石板依旧高低错落,每一处起伏她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转过村口的老槐树,爸妈提着行李走在前面。由于自己膝盖受伤,自己慢悠悠的走在后面。

下坡时,江意竹不自觉地又放慢脚步——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穿过石桥两旁漫野的金黄稻浪,再往前五百米,爬上最后一个小坡,坡顶那座小院就是自己的家。

映入眼帘的是门口的那颗枣树,她去年贪玩系在枣树上的那条红布条,仍在风里悠悠摇曳。

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爸爸江志明先出声喊了“爸、妈!”。

江意竹一眼看到爷爷奶奶正坐在院子里,俯身对着一堆稻谷仔细挑拣。大黄狗一下子从他们腿间钻出来,尾巴甩得像要断了似的,直扑到江意竹身上来。

爷爷奶奶看见一家三口进门脸上的惊讶之色如出一辙,奶奶拍拍手站起身说:“我的个天哪,怎么没给我们说回来啊”

江意竹看见爷爷奶奶那风中飘荡的银色发丝,许久未见似乎和之前一样,气色也不错,只不过佝偻着的背略显沧桑,一股悲伤瞬间涌上心头,眼泪簌簌的直落而下,连一句爷爷奶奶都喊不出,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奶奶走到江意竹跟前,摸了摸江意竹的脸颊,把掉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温柔的说着:“哭啥,都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这不是已经见到了么”

爷爷给一旁的林静华说:“累了吧,快进屋喝点水歇一歇”

林静华:“哎!行”提着行李箱转身进屋了。

这时候爷爷也走到孙女跟前,用手里的拐杖轻轻的碰了碰江意竹的鞋,江意竹没理,爷爷又碰了碰,江意竹挪了挪脚,就这样来来回回两三次江意竹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情绪也缓和的差不多了这才抬头看向爷爷奶奶,说到“我爷爷还是这么调皮”

爷爷回答:“哈哈哈,这都不是和你学的吗”

江意竹带着鼻音发出一声:“嘁”

三人温情了一会,打破了那因久别重逢而生的淡淡惆怅——或者说,那层薄薄的、不知从何说起的生疏——就在这点看似孩子气的来回里,不知不觉地化开了。

奶奶拉着江意竹往屋里走,却见孙女走路一瘸一拐的,脸色顿时变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江意竹忙笑着宽慰:“没事的奶奶,就是运动会不小心摔了一跤,快好啦。”

进了屋,奶奶还絮絮叨叨地问着伤处,爷爷在一旁帮腔:“让你小心些,总是不听。”可话虽这么说,两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要炖什么汤给她补补。江意竹心里暖融融的,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墙上的奖状还在,窗台上的盆栽又茂盛了些,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也还和从前一样。

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之后,便坐在了院门口的竹椅上。

这座院落由于地势的原因,坐到竹椅上向远处眺望,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烟雾缭绕,在太阳的照射下像是天上宫阙;近处是错落的屋舍,青瓦白墙,静谧如画。

江意竹拿起手机,横屏拍下一张照片发到了四人的小群里。

刚退回微信界面,不料看见通讯录里有一条新朋友的添加信息,点击查看发现是白,这明显是沈既白的头像,备注上写着【到家了吗!——沈既白】

她的心微微一跳,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

江意竹毫不犹豫的指尖轻点“同意”,之后聊天页面静静地停留在系统提示的界面上:“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的,江意竹回家之后只顾着和爷爷奶奶说话,根本没顾得上看手机。

她把刚才拍的那一张照片也准备发给沈既白,却在点击发送的时候又点击了取消,随即又打开相机,拍了一张趴在自己脚旁边的小黄狗,

【照片;到家了】

【回来没看手机现在才看到消息,不好意思】

江意竹发完消息便立刻锁了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不料突如其来的震动猛地传来,震得她手心发麻,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发麻。

她原以为沈既白要过很久才会回复,却没想到,他的消息来得这样快。

白:【没关系,知道你很久没回家了,应该有很多话要和爷爷奶奶聊。】

江意竹刚准备打字,对面又发来一条:【这是你家门前吗?好漂亮。】

【对。】

白:【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江意竹在输入框里敲下“随时欢迎”,想了想又轻轻删去。

她犹豫片刻,再次打出那四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

她垂下眼牙齿咬了咬嘴唇,终于认真地键入:【我随时欢迎。】

中华汉字何等精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读来竟也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而这细微之别,也为此刻悄然滋长的暧昧,又多添上了一缕难以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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