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疯癫帝王傀儡太子(二)

“……什么?”金清宸呆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声反驳,“二妹她可是你的女儿!你……”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感觉一道阴森的目光自他的头顶盘绕而下,宛如一条毒蛇,让他不寒而栗。金清宸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心里悚然一惊,头颅僵硬地低下去。

他怎么忘了。

这个男人不仅是自己的父亲,更是皇帝啊。

今天他选定的继承人是自己,明天要是他这个儿子不听掌控了,东宫不出一炷香就会传来太子暴毙的消息。宗室从不缺继承人,即使没有他,即使他父亲的兄弟们都在当年的夺嫡中死绝了,总能找到散落的旁支。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不如说,他希望所有人都是他听话的傀儡,而他的太子应该是其中最温顺的一个。而现在,一些小傀儡不听话了,于是他要把自己这个最听话的傀儡削成一把利刃为他所用。

这就是他的父亲。

他多疑、凉薄、无情无义、狠辣决绝。

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宫里却只有他这么一个幸存下来的男孩。

一滴冷汗从金清宸的太阳穴滴落,他顾不得擦,赶在明齐帝开口之前抢先一步叩首:“儿臣失言。”

他怎么忘了呢,他长久以来的生存指南不就是温驯听话百依百顺吗。

为什么如今忘了呢?

为什么……

二妹……

他长久地跪拜在柔和的毛毯上。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带到东宫,远离他的母亲身边,只有金玉泠,只有金玉泠,是他前路茫茫中唯一的希望。

他想到金玉泠在御花园里和他捉迷藏时露出的一片衣角,想到金玉泠在病中脸色潮红让人心焦的模样,想到她下了学绕到上书房等他一起回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平凡的傍晚,他放学路过来仪宫,听说皇后娘娘生了个小妹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请安。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襁褓里的她。

他想到无数个与她相处的瞬间,那大多是小时候了,如今他们渐渐长大,男女有别,她又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再与他那么亲密无间。但就是这一个个稀疏平常的瞬间,支撑他走过宫中无数暗无天日的黑夜。

……不行。

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他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看不清楚地毯上繁复吉祥的花纹。

他这前半生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就是为了让她保有少时那样天真无邪的笑脸。

她得活着,她得活着。

她必须活着。

他死死地抓住毛毯上双龙争珠的图样,快想呀。

快想呀,金清宸。

他是个平凡的人,不是很聪明,不是很强壮,也不是很有话语权。此时此刻,他极羡慕池千鲤那样运筹帷幄的智力和出神入化的武力,如果她是太子的话,应该就可以有办法救金玉泠了吧?

最终他忐忑地抬起头,望着父亲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回道:“父皇,儿臣有一计。”

————

池千鲤抬头看看窗外,放下手中的书卷,谨慎地关上窗,回头道:“好像要下雨了,明镜今天下午休息吧。”

裴明镜点点头,把已经拿在手中的木质长枪重新倚在墙边,盘起腿来开始练习打坐。

角落处一双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池千鲤。

池千鲤故意没有应答,而是踱步上前指导了一下裴明镜的坐姿,等到角落里传来阵阵骚动,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天都暗了,玉泠也休息一下午吧。”

角落里的人欢呼一声,从桌案里面一跃而起,翻了个跟斗扑到软榻上,翘起脚津津有味地翻起了盖在桌上的话本子。

池千鲤摇了摇头,转头拍了拍裴明镜的背示意她挺直,最后又坐回软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预习着明天金玉泠的功课。

三人闲适地找了自己喜欢的状态放松,就这么能安静地呆一下午,故而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显得格外刺耳而不合时宜。

池千鲤皱皱眉扔掉书,一挥手就把门震开,门前那人猝不及防,一下摔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大哥?”还是金玉泠率先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她立刻起身问候,“大哥你怎么来了?”

池千鲤淡淡扫了金清宸一眼,后者爬起来,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池姑娘,裴姑娘……二妹。”

池千鲤敏锐地感应出一丝不对,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金玉泠。

金玉泠微一沉吟,不动声色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池千鲤心下会意,走过去拉起裴明镜,淡声道:“走吧。”

裴明镜疑惑:“啊?”

池千鲤拍拍她的头:“练了一上午累死了,我们去偏殿休息休息。”

裴明镜不明所以:“可是我们平时都练一天……唔唔唔!”

池千鲤捂着裴明镜的嘴,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殿中只剩下了金氏兄妹二人。

金玉泠看着金清宸,莞尔一笑:“大哥这次来所为何事?”

她到现在还只觉得,金清宸这次来,是心情不好,或者遇到什么事,想跟她说悄悄话,或者给她个惊喜。

金清宸有些恍惚地望向金玉泠,他想说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把自己噎得快要无法呼吸。

池千鲤走在长廊上忽然一顿,她似有所觉地回头,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裴明镜不明所以,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天边黑云蔽日,似乎风雨欲来。

“大哥?”金玉泠皱着眉头看着低着头一直不出声的金清宸。

金清宸的呼吸陡然加重了。他一直沉默着,不管金玉泠喊了他几次,表情都显得难以启齿。

金玉泠心里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目光渐渐警惕起来,肩膀慢慢紧绷,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玉泠。”最后他开口了,“北燕的使团还没走,对吧?”

金玉泠一愣,她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北燕使团的事宜是她在管没错,自从那一夜血战过后,五十个人只剩下了叫那日苏的那一个。不知是何缘由,他一直不回去,钱都用完了,宁愿在驿站给人喂马,也坚持不返回。

“没错。”她点头道,“那日苏还在京城。”

金清宸抬起头,那双闪着明灭光芒的眼睛不敢直视金玉泠。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为什么还没有走?

这个问题金玉泠也不是没有想过。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一直派人监视着那日苏的动向,生怕他向北燕去信,用使团的事大作文章,而东越又没有防备,他们里应外合,给东越一个猝不及防的突袭,可一天又一天过去,那日苏始终没有动作。她警惕和奇怪之余,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他是同伴皆死心灰意冷,无颜再回故国。这也更好,那时池千鲤还没有醒,此时北燕拖着没有动作,对她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如今池千鲤已经醒了。

金玉泠每每想到这件事,心里总是一松,就仿佛家里病重的话事人终于大病初愈,撑着身体站起来给小辈们撑场面了。

她对池千鲤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似乎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池千鲤挡在前面都能迎刃而解。

“我也不清楚。”金玉泠于是耸耸肩膀回道,“不过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行踪,并没有什么异动。如今千鲤又已经醒了,他就算要作出些什么幺蛾子,也大可以提前扼杀。”

金清宸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

就是因为池千鲤醒了啊。

就是因为池千鲤大难过后还没有死,父皇才会那么着急地想要处理掉你。

“……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金玉泠察觉到了金清宸变幻莫测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皱眉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但说无妨。”

金清宸袖笼中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额间沁出的冷汗,感受到自己手心传来的疼痛,体会到自己后背一阵阵的发凉,看得到自己眼前莫名的晕眩。

最后他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

“……玉泠,他们想要你和亲。”

“……父皇已经下旨同意了。”

长久的寂静在殿中蔓延开来。

他是低着头说出那句话的,他不敢去看他的妹妹是什么表情。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会伤心吗,她会难过吗?还是困惑、埋怨、委屈、遗憾?

还没有等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对面的人就出声了,她说:“金清宸。”

听到这三个字,他鼻头一酸。

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敢抬头看我吗?”她说。

金清宸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

她的表情真是出乎意料,让他悚然一惊,因为以上他所幻想的那些,她统统没有。

她额角的青筋有些暴起,手指短促地敲着桌面,眉毛沉沉地压住眼睛,下颔绷得很紧,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她在生气。

他突然一怔,她不像他那么懦弱,遇到事情只会伤神。这让他突然感觉既酸涩又欣慰。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主意?”

“……”

“是不是?”

“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对我?!”金玉泠突然暴起,她一把抓起腰间的金鱼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抓住他的领子,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跟我逢场作戏?跟我虚与委蛇?演了十四年?”

金清宸的脸偏过去,一滴血珠从他的嘴边滴落到地上断裂的金鱼玉佩上,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四岁生辰礼物。

“你说呀?”突然有眼泪从金玉泠的眼里喷薄而出,她一边哭一边摇晃他,“你说呀?!”

摇晃之间金清宸的头磕在桌子上,他突然露出一个带着苍白和血色的微笑:“是的。”

“是的,我就是在演,我一直在演,我其实很讨厌你,讨厌透了,我们不是一个母亲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他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好想要发泄什么似的,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癫狂。

“我其实恨死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那般垂下手,勉强地牵了牵受伤的嘴角:“怎么样呢?你恨我吧。”

金玉泠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终松开了手,踉踉跄跄地跌坐在软椅上。

“你走吧。”她说。

良久,金清宸慢吞吞地爬起身来,迟疑了片刻,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地捡起了那两块碎掉的金鱼玉佩,转身慢慢地走向宫门。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这是金清宸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他想要转过头去说不是的,我没有在演,没有讨厌你,我刚刚说的都不是真心话。他想要说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他们的父亲百年之后,他会真正拥有话语权,他会立刻把她接回来,不会再让她受一分苦。

他想要说……我很喜欢你,请不要恨我。

他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三层楼以外的地方,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那代表着有人在监视着这段兄妹之间的对话,并将一字一句地汇报给他的主人。

于是有些真相即使将要呼之欲出,却也永远不可言说。

算了。他攥紧手心。

算了。

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恨我吧,总比你的心里再没有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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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职业鬼差
连载中灵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