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千鲤从来仪宫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了一下，她这才发觉来仪宫主殿内竟是那么昏暗。
一个人影从后窗翻出来，是金玉泠。远处宫墙角，裴明镜也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见到池千鲤出来了，连忙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金玉泠勾上池千鲤的右肩，“你跟母后说什么事儿了？她答应你没？”
裴明镜也一脸期待地望着池千鲤。
在两人灼热的目光下，池千鲤耸了耸肩，神色自若地说：“让她给你们俩的功课少一点。”
“你少来！”金玉泠狠锤了一下池千鲤的胸口，“把我们都支走，就问了一句这么一句破问题？你当我们俩是傻子呢？”
池千鲤却一反常态，没有急着说明问题，反而似笑非笑地睨了金玉泠一眼：“谁说谁就是喽？”
“你！”金玉泠大怒，“好你个池千鲤，还不把她说的速速告诉我们！”
池千鲤叹息一声：“她没有答应，所以我就不告诉你们两个了吧。”
金玉泠怔了一下，估计也没有想到裴皇后拒绝了池千鲤的要求。她想了想，拍拍池千鲤的肩膀：“哎呀，好了，母后就是老古板，你不要伤心。”
“嗯。”池千鲤平平淡淡地点点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那就行，开心一点。”金玉泠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快来快来，我们去吃饭了！饿死我啦！”
池千鲤看着金玉泠的背影，嘴角泛上了淡淡的笑意。她总是大智若愚又善解人意，从不让朋友的每一句话落在地上，或者说些什么让人尴尬，就像是她也默契地不多问那晚谢必安三人的惊天法力，和池千鲤真正的来历。
裴明镜看着金玉泠的背影，侧头看了看池千鲤，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皇后娘娘怎么拒绝你的？”
裴明镜和金玉泠不一样，金玉泠什么事都不愿意想得太明白，很多时候她心里有数，但是知道自己不该去深想，于是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中的一角。裴明镜更敏锐却也更敏感，她有时候稍微一想，就大概知道了池千鲤未说出口的话，但同时她心里很不安，总是要了解透彻，总是要一清二楚，确认自己不被排除在外，这或许是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所带给她的一切。
池千鲤倒不是很介意，她仰头看向天空，闭上眼睛回忆着裴皇后当时的原话，许久，才出声道：“她说，这些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帮不到你们什么了。”
池千鲤不爱听这样的话，她一向不能接受结束和离别，但同时又不得不接受它们的必然性。
她睁开眼睛，看向前路和未来。
“好了，”池千鲤转头看向裴明镜，“接下来是你这小家伙了。”
裴明镜本来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僵，慢慢收敛起来，转过头去变得沉默。
“裴明镜，你也太胡来了。”池千鲤板起脸，“我不管你从哪里得来的这魔界阵法，以后都不可再用了。”
说完，她抬手拍拍裴明镜的头，这个小姑娘长得很快，已经和池千鲤平齐，要扬手才能摸到头顶了，隐隐约约已经有未来裴将军的气势。
裴明镜动作一顿，就……这样？
不用盘问她从哪里得来的？不用逼问她是不是魔教徒？不用把她烧死示众？
裴明镜转头看池千鲤：“你不用问些别的？”
“喂。”池千鲤抱着手臂笑道，“你这小鬼是在质疑我的处理能力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能力？你是我的徒弟哎，不用这么畏畏缩缩的吧。知道我是谁吗？”
裴明镜眉心一跳，条件反射性地捕捉到关键词：“徒弟？”
池千鲤扬扬眉：“你都跟我学了这么久了，还想不认不成？觉得有我这个师父丢脸？”
裴明镜脸颊一红：“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好。我们俩年纪差也差不多，你还想做我师父？”
池千鲤耸耸肩，没有接话，走到前面去了。
不多一会儿，在池千鲤“果不其然”的目光中，裴明镜又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那你说，你是谁啊？”
“怎么，承认你是我徒弟了？”
“……你先说你是谁我再决定。”
池千鲤笑了，笑得很轻松，好像之前一切无谓的背负都被什么人卸下了。她拍了拍裴明镜的后背，示意她挺直了背走路。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抬眼看着裴明镜因为没得到答案而快步走掉的背影，那姑娘的后颈上闪烁了一道细小的法阵，是一只飞鸽的形状。
那是池千鲤的封印术，用以还未完全堕魔的人族，天克魔界法术。
虽然她内心很愿意相信裴明镜，可是裴明镜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一旦彻底领悟魔教法阵或者被引诱堕魔，会造成一方天地不可磨灭的毁灭。再怎么如何，她终究还是不能用三界的安危冒险。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法，送给她最亲爱的朋友。
有风吹过池千鲤的耳畔，发出呼啦啦的亲切声音，她回过神来，漫步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轻声接下后半句：
“你师父我，是天下第一。”
不过关于这魔教的事……
池千鲤一瞥眼，望向南边的方向，轻轻勾勾唇角。
原来你们的大本营，在江南？
让我想想……
她算了算金玉泠登基的时间，惋惜地发现，时间好像不太够用了。
那就等回到未来以后再收拾你们好啦。
我的老对手们。
养心殿。
金清宸的步伐很急，他卧病在床的父皇突然派人来东宫，说要立刻见他。
他踏进大殿，险些摔跤。
养心殿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久不开窗的室内，龙涎香和老人味儿堆积起来的味道，金清宸悄悄捂起鼻子，漫不经心地想，闻起来像三天没有浣洗的衣服丢进茅房的味道。
床前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帐幔，他皱起眉头，一层层掀开走进去，心里泛起嘀咕。
明明如今正是盛夏，缘何盖着这么多帷帐？这么严严实实地捂着，殿内有那种难闻的味道倒也并不奇怪了。
越走近榻前，他便越觉得不对。
盖着帷帐就盖着吧，这些布居然……还是厚的？
金清宸皱眉。
他父皇这是遇了刺后，就得了失心疯不成？
有了这个想法，他越想越觉得对。
皇后一开始还跟养心殿这边客气客气，说要不她每天抽空来看看父皇，被父皇激烈反抗了，并且要求除了侍卫、禁卫军、和被钦点呆在养心殿里伺候他的申公公外，谁都不许靠近养心殿一步，连来治伤的太医拿出稍微尖锐一点的东西，都要被他下令斩首，闹得整个宫里乌烟瘴气。可怜的申公公已经六个月没出养心殿了，裴皇后倒是看上去很高兴。他这次进殿，居然还要被搜身，搞得他本来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气愤。
金清宸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虽然刺客还没落网，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也不会再有大动作了吧？他父皇这是干什么？已经半年了，政事不闻不问，每天都躺在养心殿里装死，倒是他作为太子焦头烂额，要不是二妹每天来东宫帮他处理政务，他都要累死了。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帐，金清宸终于走到了龙榻前，看到明齐帝的一瞬间，他几乎吓了一跳。
这是他父皇？
半年不见，明齐帝的颧骨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头小了两圈，显得眼窝极大，不安的眼睛在过大的眼眶里转来转去，整个人皮包骨头，像一具骷髅。本来尚且茂盛的头发一下变得稀疏而苍白，手上脚上缠着绷带，动弹不得，导致整个人只能仰面躺着，看上去已经是弥留之际。
不过半年，他父皇看上去像整整老了二十岁！
“父皇！”眼前的男人终究还是自己的父亲，金清宸的心一下子软了，半年前不来看望他二妹，他进养心殿还要搜身，把朝政丢下不管这些种种的隔阂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关切地扑到明齐帝的床前，“您这是怎么了，父皇？怎么变成了这样？”
谁知他父皇根本不理他，一见他来了，立刻用身体一把撞开榻前的申公鹤，尖啸着半抬起身子，却只是着急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啊？我听到外面侍卫说的了！池千鲤那个祸害醒了，是不是？”
金清宸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父亲，突然感觉身上透心地凉，像是有人将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把他整个人都浸在刺骨的冰凉中。他声音冷下来，不咸不淡地应答：“池姑娘今儿一早确实醒了，我正打算去看看……”
“不许去！”明齐帝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吓了金清宸一跳，可惜这老家伙是个病人，最后像一条案板上的鱼那样无力地摔下去，然而嘴里却仍然十分激动地念叨着，“她就是个祸害！她是个祸害……不要靠近她！把她弄死！我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为什么吃了断肠草还没有死……”
金清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胡话？您变成这样是因为遇袭，不去追查真正的凶手，反而去冤枉一个小姑娘？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父皇！”
明齐帝根本不理他，依旧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金清宸劝了几句，见他根本不听，也只好无奈地在一旁听着他胡言乱语。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猛地一转头，挣扎着问金清宸：“北燕使臣走了吗？他们在哪里？”
金清宸愣了一愣，这段时间政事都是他和金玉泠共同管理，年初北燕使臣那件事……他记得交给金玉泠了。
明齐帝见他犹豫，狐疑道：“如今政事不是你在管？”
金清宸老实地摇摇头：“是我和二妹一起管……”
谁知道床上的那老东西竟然又激动起来，缠上绷带的四肢不停地挥舞，活像四只缠了白带的狼牙棒，看着十分滑稽，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匪夷所思：“她也是个祸害！她也是个祸害！天降灾星啊！天要亡我大越啊！”
金清宸这次真怒了，他霍然起身：“父皇！”
“您在说什么？那是您的亲女儿！”
明齐帝理都没理他，又语无伦次地问道：“那个被捡回来的呢？那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呢？”
金清宸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冷哼一声，觉得明齐帝已经疯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自顾自地在榻上大吼，“不是跟着裴氏那个毒妇，就是跟着你母妃！我大越基业完蛋了！要在你这一代毁于一旦了啊！”
“够了！”金清宸转身抬腿就走，却没想到明齐帝这么个瘫痪的人，反应却还是快的，他一伸腿，把没有防备的金清宸一下子绊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发火，他就听见了那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吾儿！你给我听好了！这三个人，我现在就各赐一壶毒酒，由你来传达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