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千鲤走过转角的时候碰到了金清宸。
她没有说话,金清宸也没有。于是她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
她侧了侧身子,示意金清宸先走。他无言向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安乐宫,再也没有回头。
池千鲤注视着金清宸的背影,随后转身对裴明镜说:“走吧。”
“玉泠现在应该需要我们。”
说老实话,池千鲤也搞不明白,好好的兄妹,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宿敌。对于宫廷里面的事儿,她还是知之甚少。
不过在看到瘫坐在地的金玉泠的那一刻,她就顾不上别的什么事了。
在裴明镜的惊呼声中,她早有预料地快步走上前,轻轻抱住金玉泠,没有急着说话,没有问东问西。
裴明镜惊呼完后也凑上来坐在金玉泠的旁边,三人沉默着望向已经下起瓢泼大雨的天空,各自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大雨仿佛已经要停息,中间的金玉泠终于动了动。她抽出摆在桌子上的一卷金黄色卷轴,摊开甩在中间,给池千鲤和裴明镜二人看。
池千鲤扫了一眼,前面一些套话,封二公主金玉泠为昭阳公主,于明年正月启程和亲北燕,后面一些套话。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是刚刚太子殿下带来的?”
金玉泠轻轻嗯了一声。
池千鲤问她:“你怎么看?”
“……”金玉泠把整个身体又缩得小了一点,“我不想去。”
池千鲤揉揉她的头:“那就不去,本来你就不该去。”
裴明镜突然发问:“去哪里?”
池千鲤和金玉泠齐齐将目光投向她。
“你都不看字噢?”金玉泠略带埋怨道。
裴明镜挠了挠头:“我不认识字啊。”
三人六目相对。
不多时,这三个人突然噗嗤一声同时笑了起来,随后越笑越大声,盖过了大雨的声音。
池千鲤解释道:“是说玉泠要去和亲了。”
“和亲?”裴明镜立刻皱眉,“为什么?不去。”
“噗。”金玉泠笑起来,“你们怎么这样啊。虽然我也不想去,但是人家要是用我是公主,得了百姓的供奉,得担起责任来堵我怎么办?”
“放屁。”裴明镜不假思索道,“金清宸也得了百姓的供奉,他怎么不去?”
金玉泠笑着拉池千鲤的袖子:“千鲤你看她。”
池千鲤耸耸肩:“我也这么觉得。”
“不是。”金玉泠摇头,“你们想什么啊,他以后要做皇帝的好不好?”
池千鲤笑了:“那就换一换,你来做皇帝好了。”
这下别说金玉泠,裴明镜都沉默了,两人讶异地看着池千鲤。
“喂,千鲤。”金玉泠无奈道,“你在开玩笑吗?朝臣就算从民间莫名其妙找到一个宗室之子,也不会让公主当皇帝的好不好?更何况我马上要去和亲了。”
“干什么要他们让?”池千鲤毫不在意,“自古以来哪个造反的皇子是朝臣让他做皇帝的?”
“……?”金玉泠瞪着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嗯哼,”池千鲤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有点不正经的微笑,“你们两个,和我一起造反吧?”
裴明镜开团秒跟:“正有此意。”
“……等等等等。”金玉泠终于不淡定了,“你们两个认真的啊?那可是造反!那是逼宫!”
池千鲤真诚点头:“我当然是认真的啊,不然你还能想到办法不去和亲吗?”
“我们可以偷偷逃走啊!”金玉泠欲哭无泪,“然后躲在小山村或者密林里?”
“然后做一辈子通缉犯吗?”裴明镜面无表情地接话。
金玉泠噎住了。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池千鲤站起身来,“没有的话我去准备造反事宜了。”
“等等等等等等!”金玉泠把她扯回到地上,着急道,“可是造反的人会留下一生的污点的哎,所有人都会唾弃的!”
“哦。”池千鲤想了想,难得点了点头,“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金玉泠看她同意了,猛地一阵点头。
“嗯。”池千鲤郑重其事地附和,随即嘴角慢慢勾起,噗嗤一声笑开了。
“你笑什么?”金玉泠懵道。
“我是在笑,你想得太远啦,还没开始做,就想那么多,这可不像你平日的风格。”池千鲤点点她的脑袋,叹息道,“玉泠,先不说别人会不会,就算别人唾弃你,那又如何呢?”
金玉泠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来。
“……”裴明镜毫不留情地说,“没听懂。”
池千鲤失笑,她也看出来这俩小姑娘还不是很懂。想来也是,也才将将十三四岁的年纪,有很多事情摊开来明说,确实太残忍也太深奥了。
“总之放手去做吧。”她拍拍两人的肩膀,退后两步,“不要做世俗认为正常的事,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至于是非对错,究竟如何,多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
“……”
金玉泠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这些信息量或许于她而言太超标了,她从小在这么一个规矩森严的宫里长大,虽说看起来不拘一格,但怎么说也深受这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影响,很难想象做一些不被允许的事情是什么样子。
池千鲤耐心地等着,她可以等,就像金玉泠和裴明镜等她醒过来那样。
“怎么样?”过了片刻,池千鲤托腮看着抬起了头的金玉泠,笑眯眯地说,“同不同意?一起去做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你都这么说了,”金玉泠摊开双手,爽朗地笑起来,“那肯定是同意喽,鱼鱼道长?”
三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不过我们的兵力从哪来?”半晌过后,裴明镜率先提出疑问。
“明镜说得没错。”金玉泠皱眉,“我们是没有一点兵权的,难道就靠我们三个?这不现实,可我们去哪儿找?”
难以想象,刚刚还对造反这件事众说纷纭的三人现在居然已经商量起具体的计谋了,效率如此之高,如果有第四个人看到的话,必要惊呼一声真乃神人也。
池千鲤想了想,抬手拿起纸笔画了张图:“首先我们要分清楚,正规军队分为两种半。”
“第一种,保卫皇宫的禁卫军,这种军队只听从皇帝一人差遣,我们拿不到。第二种,在边境驻扎的边境军,这种军队有统领将军和对应虎符,我们没有虎符,去偷也不现实,这种东西一般都贴身在统领里衣里放着,我们也拿不到。”
“还有半种,皇宫大内那些侍卫,这个更是离谱,不仅不会被我们差遣,还将成为我们最强的阻力,不行。”
金玉泠急了:“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一种也拿不到?”
池千鲤看着那张图,突然笑了:“别急啊,我这说的是正规军队,这不是还有非正规军队吗?”
“非正规军队?”
池千鲤将目光移向裴明镜:“这一种,明镜熟悉。”
“……我熟悉?”裴明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池千鲤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莫非是?”
“没错。”池千鲤眨眨眼睛,把前面画的示意图都叉掉,在纸上写上两个大字。
江湖。
“江湖?”金玉泠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目光炯炯,“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召集江湖人士来辅助我们?”
池千鲤点头:“能召集到的江湖子弟加起来,保守估计人数在一万以上,足足相当于一支边南军了,且这些江湖人士皆有武功在身,一人可当十人使,战斗力只高不低。”
“这是个好主意!”金玉泠高兴道。
“不,没那么简单。”裴明镜皱起眉头发话道,“江湖人士技艺高超,然脾气古怪,只有打服了他们才会听你的话任你差遣。”
“是的,我也有所耳闻。”池千鲤赞同道,“江湖人士古怪小玩意儿颇多,个个都难缠得紧,召集他们,并不容易。”
“啊?”金玉泠一下泄了气。
裴明镜疑惑:“那你还……”
“所以我打算自己下一次江南。”池千鲤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明镜,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一家也是个小门派吧?不知可否把你兄姐的地址告诉我,我亲去拜访?”
一石激起千层浪,金玉泠和裴明镜都霍然起身。
“你要下江南?”金玉泠震惊道。
“没错。”池千鲤颔首。
“不行。”裴明镜果断拒绝,“你不熟悉江湖,自己去容易被那些人使绊子,我跟你一起去。”
池千鲤摊手:“那谁来保护玉泠?这宫中谁都想要她的命,稍微来个有点能耐的刺客就把她弄死了。”
“不能我们三个一起去吗?”金玉泠也察觉到危险,严肃追问道。
池千鲤扶额叹息:“如果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偷跑出去搬救兵的话。”
三人各怀心思地默不作声,只是脑子里都在分析着利弊。
她们都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任性了。离和亲的日期还有六个月,这六个月里,她们要做的事情非常多,时间很紧。
“行!”半晌,裴明镜一咬牙,答应了池千鲤的安排,“你去多长时间?”
“少说要在那边待三个月了,等回来的时候就差不多该部署战局了。”池千鲤挥挥手。
三人沉默下来。
“……”
“……”
“……喂。”
“你……怎么了?”金玉泠看着神色古怪的池千鲤,“有什么话要说吗?”
“……临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池千鲤少见地踌躇了,她似乎有些纠结地攥着自己的衣摆,仿佛接下来的话问出来,会让她很不知所措,又仿佛很害怕自己听不到满意的回答。
这倒让金玉泠有些好奇了:“是什么问题?”
池千鲤的脚磨蹭了一下地面,犹犹豫豫,最后有些别扭地问出了那句话:“……人为什么会为了救一个怪物而拼命呢?”
这个问题很奇怪,问出来的时候,三人俱是一愣。
但更奇怪的是,金玉泠居然真的在思考。
池千鲤有些忐忑地等待着答案,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只是孤注一掷地决定前往江南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当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许多人类奋不顾身地救下了一个怪物。
这或许是这只怪物甘愿用尽一生被人类驱策的全部理由。
“人是不可能为了救怪物而拼命的。”最后,金玉泠一锤定音。
“人会拼尽全力去救的只会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