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中间打坐着的池千鲤动了动。
其余三人在法阵完成的一瞬间,就要么撑着地要么撑着墙气喘吁吁了,但还留着一只眼睛盯着中间的池千鲤。此刻池千鲤一动,三人俱是脊背一紧,屏息凝神地看过去。
只见池千鲤动了一下,又停顿了片刻,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
霎时间,三人俱是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
池千鲤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变了,现在他们看见的,是一双熠熠生辉的黄金瞳。
而她圆润的瞳仁,也变成了一对极具攻击力的竖瞳,眼周附上一层金色的鳞片,眼睛里毫无机质。
正在众人惊叹于这样的变化时,一晃眼,池千鲤竟凭空从原来坐着的地方消失了。
“咦?”胡苏瑞一愣,下意识一转头。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划过一道金光,直直刺入黑色暴风中,似乎要冲破长久以来的黑暗。
紧接着,在黑暗的深处,快要将裴明镜淹没的地方,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龙吟,威严不容置疑,仿佛里面的白衣女孩已经化为一条真正的巨龙。
谢必安一扭头,发现胡苏瑞已经化作本体晕倒在小角落里了。刚刚的法阵本来就对她消耗很大,龙这种生物对其余的动物又有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胡苏瑞这种法力耗尽的小狐狸肯定要扛不住了。
黄天秀跑过去,把胡苏瑞揣到袖袋里。
此刻,风暴中央的池千鲤冷眼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外面的三人肯定以为她已经暴走了,可事实上并没有。
她的思维还是清晰的,甚至可以思考,精疲力竭的胡苏瑞现在听到她叫唤会不会撑不住晕过去。
她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变成了慢动作。
池千鲤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这与古籍上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黑暗中,某一处的角落里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光,池千鲤猛地一转头,却又奇异地没有捕捉到。
她眯了眯眼,那是金玉泠的方向,她看得很清楚,一丝金色的光线从金玉泠的后脖颈逃逸而出,但她却捕捉不到它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没有空想这个了。
池千鲤定了定心神,沉下心观察四周,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楚而容易击破,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丝狂风的走向,看到裴明镜急促的呼吸,看到……
找到了。
池千鲤嘴角勾了勾。
魔阵的弱点。
她眼神一厉,伸出已经异变成龙爪的手,用尽全部力气,向魔阵的东南角挥去。
“砰擦——”
黑雾与龙爪碰撞,发出爆裂的火花和响声,把外围的谢必安和黄天秀都闪得遮了遮眼睛,内围的裴明镜眉头无意识地一皱,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看上去表情十分痛苦。
池千鲤甩了甩右爪又凶狠地抓上去,同时左爪一挥,套了个保护罩盖在金玉泠和裴明镜身上。
在她做这些事分心的一瞬间,有一丝一直匍匐在她后面的微小金光钻入了她的后脖颈。
不知为何,池千鲤感觉一丝暖流涌遍自己全身,瞬间体内的力量又强大了几分,不过那力量并不莽撞,只是轻柔地和自己的法力相融合,让人感觉很舒服。就像法阵刚开始的时候,自己盯着金玉泠愣神的那几秒一样。
她甩了甩头,那丝暖流转瞬即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可眼中的黄金光却又莫名明亮了几分。
那团黑雾像是有知觉一般,挣扎着想要缠上池千鲤的龙爪。起先它没有成功,却自己缩回去了,池千鲤瞥了一眼,发现裴明镜的神色又痛苦了几分。
她咬牙,直接呼了那黑雾一爪,黑雾叫嚣着彻底挣脱了裴明镜的控制,缠上了池千鲤的爪子。
可离奇的是,池千鲤并没有动,而是任由它盘旋着上升,甚至不耐烦地用爪子拨了一下,似乎在赶它附身。
黑雾迟疑了一下,还是犹豫地爬了上去。不过片刻,池千鲤整个人散发着一层乌压压的黑气。
她眉头挑了挑,轻笑了一声。
外围的谢必安突然眼皮一跳,心里一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一阵耀眼得如同白昼的金光从魔阵内部迸发而出,照亮了整个大殿。
“不好!”谢必安猛然起身,“她要自燃!”
自燃,将全身的法力沉入丹田,再均匀分散到身体每个角落并同时催动,整个人会燃烧起火焰,在自燃期间,施法者无需武器,因为施法者本人就是一个伤害极高的火球,火焰的燃烧程度和伤害值由施法者的法力强弱决定。
以如今池千鲤的法力强度来看,的确可以一举破掉阵法。
可问题就是,自燃是会有反噬的,以她现在的法力,不仅可以破掉阵法,还可以把自己烧死。
黄天秀表情难看地霍然起身:“她是疯了不成?下定决心要找死了?”
两句话之间,魔阵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音,金色火光如同耀阳刺破一切黑暗,可谢必安却丝毫没有觉得放松下来,不顾黄天秀在身后的惊呼,飞身冲进金光之中。
谢必安不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火光正中的池千鲤。他抓住她的手,本来想好的斥责的话在口中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成。最终他轻声说:“池千鲤。”
“停下。”
池千鲤的脸已经被火光包裹得看不清了,她眼眸轻微地转动一下,那双漂亮的黄金眼与谢必安对视上。
她没有说话,烈火蔓延到谢必安的手上,但他只是镇定自若地望着她的眼睛,面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痛苦之色。
池千鲤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以微不可查的角度摇了摇头,但是谢必安看出来了。
“轰隆——”
摇摇欲坠的魔阵终于完全崩塌,但那场大火还是没有止息。黄天秀揣着胡苏瑞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裴明镜和金玉泠因为余波昏倒在保护罩中央。
他们都没有事,天地的最中央只剩下这一对并肩多年的挚友。
“现在魔阵解除了,那个人族小姑娘没有事了。”谢必安语速很快地说,“你可以停止了。”
池千鲤只是摇头,烈火燃烧得让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更别提开口说话。
谢必安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为什么呢?”
池千鲤慢慢地挣脱他的手,两只手比比划划,似乎在打手语。他们都是地府的鬼差,经常和各种人交流,包括聋哑人,所以谢必安看得懂的,他耐心地看。
池千鲤每做一个动作,他的眼睛就越来越酸。
果然。
果然是这样。
她不是八成可能会死,她是百分百会死,这是她自己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法力是没有办法回收的,一旦启动这个阵法,这些法力就会永远留在她体内。
她会从一个强大的怪物,变成一个强大到足以毁天灭地的怪物。
名叫池千鲤的人,是一个刚正到有些死板的人,她不会允许世间有一个打破平衡的变数存在,即使这个变数是她自己。
她太强了,一旦有一天她控制不住自己,半个世界都会毁灭的。
“你真是个……”谢必安第一次这么愤怒地骂,但也骂不出什么有攻击力的话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把肩膀松下来,“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池千鲤。”
话音一落,他鼻尖一酸,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地上,融入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我讨厌你,”他说,“我讨厌你,池千鲤。”
池千鲤的黄金眼弯了弯,她快速地打起了手势:“不要讨厌我嘛。”
“要记得我。”
大火慢慢地席卷到池千鲤每一寸皮肤,覆盖了她的眼睛,遮挡了她最后可以和谢必安交流的通道。
他无能为力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正在这时,一簇温和微小的金光从池千鲤的后脖颈钻出,它围着池千鲤绕了一圈,似乎有些着急地蹦跳了两下。最后,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光球,往池千鲤右手手腕上一砸。
光球砸到手腕上的一瞬间,一簇白光亮起,谢必安从泪眼中抬起头,惊讶地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丛白光亮起的地方,火苗熄灭了,紧接着池千鲤被烧伤的皮肤也完好如初。
紧接着那道白光层层叠叠地攀升到其他的地方,凡光束所到之处,她的森森白骨上长出血肉。
席卷一切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谢必安眼疾手快地抵住不知何时昏迷过去的池千鲤,下意识地瞥向她的右手手腕。
那上面隐隐约约有一条飞龙的记号,那道记号闪了闪金光,无知无觉地熄灭下去,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远处一道金光亮起,谢必安似有所觉地抬起头,角落处的金玉泠后脖颈上闪了闪光。
他有些不明所以,但终究是舒了口气,安顿好这三个昏睡中的姑娘后,示意黄天秀一起离开了。
临走前,他猛然想起了一个先决条件,一句金玉泠在法阵开启前说过的话。
“我希望我爱的所有人都平安归来。”
——————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池千鲤梦到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过再次经历一遍,还是会设身处地地悲伤和愤怒。池千鲤明明知道这是梦,却醒又醒不过来,很烦,甚至让她有些害怕。
最终她还是迷迷盹盹地醒过来了,她醒的时候,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已然升起。池千鲤烦躁地揉揉眼睛,有些神智不清,下意识地想缩进被窝里。
这梦太长了,还有些恐怖,让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这是一个最不容易受到致命伤的姿势。
然而,待清醒一点后,她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
昨天是自己夜班吗?
做梦做得太久都忘记了!
池千鲤一个撑床爬起来,条件反射性地去摸床头的值班表,却摸了个空。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床头柜,再把目光移到有些陌生的房间布置上。
还没等她回神,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池千鲤:“……”
裴明镜:“……”
三息后,裴明镜哇哇乱哭着跑出去:“池千鲤醒了!池千鲤醒了!”
直到金玉泠和裴明镜扑到她怀里大哭,池千鲤才恍然意识到,噢,自己穿越到十年前的时间点了。
这梦做得真是有够长的,把这点都忘记了。
“好啦好啦,”池千鲤有些无奈又有些奇怪地拍着两人的脊背,安抚道,“你们哭什么呀?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睡了一觉?”金玉泠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看着她,看着十分可怜,“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嘛!”
她比出一个六:“六个月!半年!我们都以为你要死了!”
半年?池千鲤愣了一下。
她昏迷了半年?这么久?
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看到她努力回想的样子,金玉泠一个抖索,瞬间精神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失忆了吧?”
裴明镜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呜都怪我……”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嚎了两嗓子,池千鲤倒是在烦躁中记忆复苏,想起了半年前的事。
“我没失忆!”池千鲤堵住了裴明镜宛如哭丧一般的哀嚎,转头对金玉泠澄清,“刚刚昏迷起来记忆有点模糊,现在完全好了。”
金玉泠狐疑道:“真的?”
池千鲤无奈:“真的。”
“那我问你。”金玉泠举起两只手,各比了一个一,“一,加一,等于几?”
“……”
池千鲤瞑目:“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啊。”
“你别管。”金玉泠坚持道,“你快说,一加一等于几?”
池千鲤比了个中指。
金玉泠一拍手,悲伤道:“等于二啊!你还说你恢复记忆了!这你都不记得!”
池千鲤忍无可忍地扔了个枕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