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苏瑞没反应过来一般愣了愣,旁边的谢必安却一下子站起来。
“不行!”
池千鲤抬眸看他,胡苏瑞也转过头,愣愣地望了一眼。
这只一向平静温和的男鬼少见地焦躁起来,拧着眉头直视着池千鲤,眼里隐隐含着怒意:“你疯了?”
池千鲤耸耸肩:“我说得不对吗?”
胡苏瑞站在旁边,迟疑地判定着。
游离三界之外,脱离五行之中的灵物?
池千鲤或许算不上灵物,但毫无疑问符合前者,除了有些未知变量外,或许真能……
不对!
胡苏瑞一个激灵,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脱口而出:“池千鲤你真疯了?”
池千鲤歪了歪头。
胡苏瑞吓得都快跳起来了:“古籍上对于这个古法的描述,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是什么!”
“法阵一旦发起,只有法力吸收失败和成功两种结局。成功了,作为载体的灵兽暴走,以远超于自身负荷的能力对战来敌,事成之后有八成可能灵力爆体而亡;失败了,灵兽绝对会被超负荷的法力活活烧死!”
还有一句话,胡苏瑞没有说,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人仙妖魔死了都会变成鬼,但是池千鲤这种超脱于世的怪物不会。
不会有轮回,也不会有来生。
池千鲤点点头:“噢。”
“你找死啊?”胡苏瑞怒骂,“疯子吗?”
“我没有找死啊。”池千鲤抬起头,很认真地解释。
“如果不用我,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到哪里去找灵兽?找不找得到?当年那条蛟龙,从寻找到捕获,花费了多长时间,多少人因此丧生,你已经忘记了吗?”
胡苏瑞一噎。
她知道池千鲤说得是对的。
他们四个找不到。就算现在碰大运,一条龙砸在他们面前,短时间内也打不赢,甚至损失惨重。更别提那么长时间过去,时间定格肯定早已结束,裴明镜早就伤势恶化灰飞烟灭了。
“别着急嘛。”池千鲤看到同伴这样,后知后觉地体贴了一下她的感受,安慰了一句,“我也不一定真的会死,你也说了,有八成可能会死,那不是还有两成可能能活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噢,不对,吸收成功和失败的可能五五开,应该是有一成可能活。”
“你自己也知道?”胡苏瑞心中一急,一把抓住她衣领,把池千鲤揪得一个踉跄,衣领一紧,呛得咳嗽出声来。
她阴沉着脸,发脾气似的吼道:“不行,这事儿没商量。”
说完,她回过头去,想得到黄天秀的同意。
黄天秀接收到她的目光,出乎意料地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
池千鲤看得清楚,暗自松了一口气——黄天秀支持她。
此时此刻,池千鲤居然庆幸,黄天秀与她交情不深,让他能在这种需要权衡利弊而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正在这时,表达了一次意见之后就默不作声的谢必安突然晃了一晃,三人一顿,同时看过去,只见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去,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才勉勉强强能够站稳。在他摇晃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时空好像有了片刻扭曲,空气不安地凝结成团又散开,眼前众人的脸变得模糊又清晰,连天空和大地都微微震颤,裴明镜周围的黑风与邪气蠢蠢欲动,似乎四人一个不注意,就要挣脱束缚继续为非作歹。
然而只是一刹那,当谢必安站稳后,一切又回归了无声无息的静谧,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三人的错觉。
池千鲤被抓住脖颈,咳得脸泛潮红,无知觉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伤疤从脸颊滑下,滴落在胡苏瑞的指尖。她抬起头,脸色却不见一份慌乱,从容地扬起得逞地笑:“你看。”
“老谢撑不住了,我们来不及了。”
明明是件噩耗,却偏偏被她说得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那般。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因为暴怒未平而大口喘气的狐女,又一偏头,挑挑眉望向谢必安:“很遗憾,我们只能用我了。”
她说得平静无波,但谢必安却整个身体微微一僵,猛地抬起头来,在虚弱中不可置信地看向池千鲤。
他中计了。
她是故意让他提前用这个法术的。
时空定格是一种违背自然法则的法术,不管使用者能力有多强,都会遭到不同程度的反噬。以他的体力和法力,最多只能保持大半炷香,更何况还要保存实力应付接下来的四人大阵,半炷香不能再多了。
池千鲤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可太明白了,甚至算计到了他的每一丝法力。
这个恐怖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以自己替代灵物作为引子。
她知道一旦她提起,必会挑起争执。而这里余下三位如果不管不顾地发难,或者失去理智地闹着要去找真灵兽,会很麻烦,虽然她有十成十的把握最终能解决,但耗费法力又耗费时间,到那时,裴明镜的状况又不知恶化成什么样了。
精明如池千鲤,要将法阵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化,就不会允许他们乱用法力乱花时间。她要让所有人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所以她在一开始,就让他使用时间定格,不仅为自己说服胡苏瑞争取了时间,避免了裴明镜反噬恶化的可能,也消除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争执中最大的变量,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毕竟池千鲤对付全盛时期的他们三个需要费点时间,但但凡其中一个被削弱了一小半,她撂倒他们只是几息之间的事。
池千鲤似乎察觉了他带着察觉和震惊的眼神,轻轻地勾勾嘴角,指了指时辰烛的方向。
谢必安脸色沉了沉,他没有必要看,非术族的时间已经停止了,红烛早已不再燃烧,但他们鬼族对时间的敏感度相当高,她那一指,只是一个略带挑衅的示意。
——从他使用时间定格到现在,刚好过去了半炷香。
算无遗策,绝对战力,在很久之前,池千鲤这个名字,比天庭第一武神这个名号都要响亮得多。
四人此刻陷入了僵持,黄天秀左顾右盼不知道先帮谁,谢必安筋疲力尽地撑着墙,胡苏瑞红着眼睛掐住池千鲤,池千鲤似乎心情很好地在微笑。
过了片刻,谢必安打破了沉默,然而说的内容却让胡苏瑞和黄天秀大吃一惊:
“停手吧,苏瑞。”
胡苏瑞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谢必安:“你也疯了?”
谢必安虚弱地摇摇头:“现在留给我们的选项,只有用池千鲤替代灵兽和眼睁睁看着世界崩塌两种了。”
“你们希望世界崩塌吗?”
“你这是什么话?”胡苏瑞咆哮道,“世界崩塌你不能接受,让池千鲤去死你就能接受了吗?!”
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等待,听着胡苏瑞粗重的呼吸变得轻缓,激动的情绪变得平和,在等待的间隙目光流转,与池千鲤对视了一眼。
池千鲤对他微笑着弯弯眼,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谢必安没有看清,他的眼睛不知怎么有些模糊了,但他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好棒”“谢谢”之类的鼓励或感激。
她总是……总是这样。
说着不问世事撒手人间,可一转身又义无反顾地去拯救世界,留下一个孤独决绝的背影。
“呜哇!”胡苏瑞毫无征兆地哭出来,“烦死了!你们一帮疯子!”
“烦死了!”
这位年轻的狐王最终还是松开了抓住池千鲤的手。
她即位时太年少了,没有人教过她,世界上的事大多无法两全。
“好啦,”池千鲤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好啦。”
胡苏瑞抖了抖狐狸耳朵继续哭。
“我还没死呢。”池千鲤无奈地说,“而且还不一定会死呢,你就开始哭丧了?”
“你去死吧!说这种话!”胡苏瑞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又大哭着改正,“你还是别死啊!”
“那我说不准。”池千鲤半开玩笑地耸耸肩膀。
胡苏瑞回头给了她一爪子。
“好了。”池千鲤的神情慢慢变淡,“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我们抓紧时间吧,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谢必安接收到眼神信息,无言地打了一个响指,时间定格自动解除。悬在空中的金玉泠扑了个空,一头栽在地上,嘴里还愤怒地喊着:“狐狸,给我过来!你这个见人就跑的懦夫!”
胡苏瑞现在哪有心情和她扯东扯西,蹲在地上缩成一小团不理她。
池千鲤本来无动于衷的心突然在听到金玉泠声音的一瞬间轻轻跳动了一下,她愣了几秒,转过身轻轻对金玉泠说:“玉泠,我们玩个小游戏吧。”
“游戏?”金玉泠把头从地上拔出来,眨眨眼看着池千鲤,反驳道,“可是明镜还……”
“做完这个游戏,明镜就好了。”池千鲤回答道。
金玉泠眼睛一亮:“什么游戏?”
她总是无条件地信任池千鲤。
池千鲤鼻头一酸,扭头走到裴明镜的旁边,示意她在这里坐下,然后轻声说:“你闭上眼睛,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等……”
她本来想说等我叫你,却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指指谢必安:“等听到这个哥哥叫你睁开眼,明镜就好了。”
“就这样?”金玉泠不确定地问。
“就这样,”池千鲤点点头,“闭上眼睛吧。”
裴明镜周围的狂风流转得很肆虐,不过池千鲤给金玉泠套了个保护罩,所以她一丝一毫都没有被刮到。
金玉泠听话地闭上眼睛,池千鲤在她一旁看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想要明镜好起来吗?”
“当然。”金玉泠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似有所觉地补充,“我希望我爱的所有人都平安归来。”
话音刚落,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突然从金玉泠的身上迸射而出,池千鲤一愣,那金光却转瞬即逝,不到片刻就化为了虚影,好像一切都是池千鲤的错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复杂的芒阵泛着白光,以池千鲤为原点层层外展,覆盖了整个大殿。
这是古阵开启的征兆。
池千鲤眨眨眼睛,刚刚那道从金玉泠身上发出的金光……是不是……
……可能也是法阵开启的特效吧,反正接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余下三人都沉默地在池千鲤的周围分散坐下,把她团团包在正中间。
古阵开始了。
他们闭上双眼,开始往中间的池千鲤身上输送法力。
三道不同方向不同属性的灵力一下子涌来,池千鲤眉头微蹙,感受着体内三种不同的法力相互碰撞叫嚣,仿佛各自在新领地划分地盘。而体内的原住民法力拼死抵抗,与外来者们撞得七荤八素,要把它们赶出自己的领地。
池千鲤的额角没一会儿就冒出虚汗,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下去,拼命压制住四种法力,并且试图将它们内化。
古籍里说得确实没错,这种程度的法力碰撞,一个不好的确很容易直接被烧死,即使对她,同时强行吸收来自三个种族的法力也是一件难事。
但是她不能死。就算是死,也得在裴明镜活了之后死。
不仅因为世界将倾,还因为裴明镜是她的朋友。
池千鲤抿了抿嘴,这一个小分神,一下就差点被胡苏瑞那边的法力打到。她赶忙收敛起情绪,咬牙专心对付从四面八方来的法力。
时间慢慢流逝,不仅仅是池千鲤,其余三人脸上也先后冒出了冷汗,高强度的灵力输送也让他们都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池千鲤的状态还是最差,她看着随时要虚脱而死了,整张脸像纸人一样单薄苍白,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谢必安都能听见砰嗵的响声。
终于,三人的动作同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