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来了，他最近好像瘦了些，肤色变得比以前黑，从小麦色变成古铜色。颧骨处靠近耳后的地方长了些晒斑。晒很多太阳吧？他也许是去冲浪。
施叩文低下头，望着台子上的咖啡机出神。茶水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往日那些为摸鱼而聚在这里的身影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哗——'地一声全都散去，飞回到各自工位上。只有他，他还在这里。
这算不算是总助的好处？可以光明正大的摸鱼。施叩文笑了笑，从柜子上取下一个长方形木头盒子。盒子做得十分精致，浅黄色的木纹清晰可见，上面用工笔的技法画了几支倾斜的劲竹。
他打开盒盖取出一个包着浅绿色绢布的罐子。用专门的小刀沿着罐子边缘划开，里面还有一层铝制包装袋，打开它才算见了真容。
一颗颗深棕色咖啡豆堆在里面，丰盈饱满的咖啡香溢出来。
施叩文拿出个电子秤，轻车熟路地把豆子倒进去，36克，没问题。过了这一关，豆子就可以进磨豆器了。磨豆器是手摇的，他的老板比较挑剔，觉得只有用手磨到不粗不细的粉才是正好的。才可以最大程度发挥豆子的香味。
现在摸鱼对他来说也算是工作了，他一边磨一边放空，心思长了翅膀似得又飞到那人身边。那人离自己不远，从茶水间出来，沿着走廊直走，推开第一扇玻璃门就到了。
那人也爱喝咖啡，但不像老板这般挑。豆子非得要翡翠庄园的竞标豆，空运到日本经一位知名的咖啡师处理好再运回国内，放在茶水间专门的柜子里，再到自己手上。
那人就不一样了，手冲也喝，意式全自动咖啡机做出来的也喝，甚至连星巴克的美式喝得进去。
这话是老板对自己说的原话，在老板的意识里，星巴克这等连锁品牌已经是最末的咖啡了，再往下...那就是他知识盲区，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东西。
人与人之间是有壁垒的，而壁垒就是由这些东西铸造的。
总有一天他要打车去蜜雪冰城，买一杯冰美式倒在老板的杯子里。施叩文坏心眼地想，叫他这几天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明明自己还和以前一样，上班，做事，下班，既没招又没惹他，谁知道他忽然发什么羊癫疯。
豆子磨好了，倒在细白的咖啡滤纸里。这时候不敢呼吸太大，否则经人的鼻息，它们就会像无数彷徨的灵魂，颤巍巍地飘上来，然后逃出去。
给老板泡咖啡的水也是有讲究的，要灌装的山泉水，还得是玻璃瓶的，塑料瓶的人家嫌弃有塑料微粒。这还是他第一次给老板泡咖啡时自己观察出来的，那时候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杯子呷了一下后立马放下，对他说了句辛苦就继续办公，再也没碰那杯咖啡哪怕一秒。
老板就是这样，体体面面的，嫌弃人都不露声色。
施叩文端着两杯咖啡走出茶水间，对两旁投来爱莫能助眼神的同事回了个委屈的表情。
同事们的神情有点奇怪，同情中带着点看透什么似的兴奋。他挑了挑眉，这群人不知道又在脑补什么，不是黄的就是红的，总归是不能播。
他走过静悄悄的走廊，推开第一也是唯一的玻璃门。
玻璃是毛玻璃，里面的人化作不同色块，影影绰绰地透过来。
他在里面还没走，真好。
“周总，何总，咖啡好了。”他弯身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等老板例行公事似的一声谢谢后，又像个佣人一样退了出去。
他故意拖慢了出门的脚步，磨蹭着留在门口，假借开门转身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肘，露出一截健硕有力的手臂。
“再见，小美人～”手臂的主人微微侧过身子，调笑着冲门口的施叩文飞了个吻，直看人慌里慌张、逃也似的走了，才走过去，也不管面前的人是否在办公，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永绥，你这小助理没意思不好玩，不如之前那个。”
何归拿起周永绥桌上的报表，“之前的小温迪又机灵又懂事，腰细腿长，人长得也够靓。”
“要不，你再把人找回来？”
桌后的周永绥头也不抬地说：“找回来好让他隔三差五往我怀里扑？”
“啧啧…老处男不解风情。美人投怀送抱你又不亏，不就是被人摸两把胸肌和大腿，换一夜温柔乡难道不值吗？哦...差点忘了，您晚上要在10点整准时入眠，没有夜间运动。”何归挖苦完他，端起咖啡就是一大口。“这咖啡真不错…”
周永绥浅浅翻了个白眼，忽略了损友的前半句话，只对后半句做了回应：“施叩文是拿了证的，自然不错。”
“只因为一杯咖啡？你就找了这么个朴实无华的老实人当助理？”何归接上话，也不是他看不上这个小助理，只是在一群高端精品里一个流水线产品实在是不太够看。
在何归眼里，小助理很好，但比起在老朋友这个不赚钱就等于亏钱的公司，他的性格更适合去政府机构或者事业单位作文员。
不温不火、没什么情绪、对谁都是一脸温和的老实人最合适不过，不是吗？
“他是本地人。”周永绥品了一口咖啡，脸上浮上些许笑容，“父母都是高中老师。”
“你这背调做的够细的啊。”何归没了品茗的兴致，把咖啡一股脑儿灌进嘴里。“然后呢？你想说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眼见着何归牛饮咖啡，暴殄天物。周永绥眉头皱成一团：“你…算了。”
“我是说这种家庭一般极要面子，好名声。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勾引领导。而且他的简历我亲自看过...能力不差。”
“说那么多，我看你是被狂蜂浪蝶给扑破了胆子。”何归撇撇嘴，把身子往周永绥办公室内的大沙发上一抛，又把外套从沙发背上拽下来盖住眼睛，嘴里嘟囔着要睡觉。
周永绥自然乐得他闭嘴，何归自己的公司不去管天天往他这块儿跑，在这儿招猫逗狗，撩拨他的员工，平白降低这些人的办事效率。
不过还好…月初新招的小助理看起来定力不错，没被这个骚孔雀勾去魂。
周永绥的目光透过毛玻璃远远地放在工区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位置上。
位置的主人安安静静坐在显示屏前，他有些过于削瘦了，属于他的色块透过玻璃只有细细的一窄条。
“小施～”
“小施宝贝～帮帮我嘛，你最好了～”
有个女人大老远凑过来，把一个蓝色文件夹递到施叩文面前，“我先生晚上去出差，家里小孩没人管，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份文件过一遍？”
“不用看得太细，我已经把大部分弄完了，你就改一下格式，过一遍条款，和法务部核实一下漏洞，最后再到市场部确认一眼库存就OK！”
施叩文看着怼到眼前的文件，面露难色。他嘴唇嚅喏了一下，吐出几个字：“郑姐……我晚上…”
“哎呀谢谢你啦！”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女人满脸堆笑，把文件夹往他桌前一丢，头发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徒留施叩文坐在原地苦笑。
“小施，你也太包子了！”后排的年轻女孩滑着凳子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她就是看你好说话！”
“要搁以前那个温迪，mean mean的一张嘴能把她喷死过去。”
“对呗，也就是欺负你来得晚，是个新人。要不然那个死装姐怎么敢指使总助给她做事？”远远地又滑过来一个椅子，椅子上的人往前头瞄了一眼，然后压低身子和他讲话：“你职级比她高啊，咋不怼回去，哪能由着她欺负？”
见同事们越说越激动，声线隐有冒顶之势，施叩文连忙挤出一个笑，摆摆手“没关系的，真的，我没关系的。”
“郑姐家里也是实在有事，她也没办法，我想着自己反正下班没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手吧。”他笑完了又对最开始凑过来的女孩道谢：“谢谢你帮我说话，你人真好。”
“哎呦，什么老公出差啊！小施你还是太天真，她老公在银行做柜员，柜员哪有大晚上出差的？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群小年轻吧！”发现新来的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后过来的人没能挑起战争，无功而返，临走前留下一句：“她那个肥鬼老公今晚不一定在哪儿呢！”
此话一出，周围人嬉笑成一团。
施叩文没笑，只是低头把滑落的眼镜推回鼻梁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插过来，抢过他桌上的文件夹。“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帮你教训她一下！”
后排的女孩越想越气，最后实在是没忍住，猛地起身。没等他阻止便单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走到最前方，对着正在吃阿胶糕的女人一顿猛喷。
战争的另一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然见招拆招，嘴上像打了连珠炮。
二人都在气头上，也不怕这边的动静被老板听见了，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施叩文慌慌张张就要上前，却被身边人七手八脚地按了回去。
“别去！”
“你去干啥！那小姑娘她姓周！人家是纯下来体验生活的，你还怕她吃亏？”
施叩文被劝住，坐回椅子上。
远处的战争还在继续，而这边一片安详。
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嘴角微微上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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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哟～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