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四千块,听起来很多但实则一点也不多。
刚打进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没过一会儿就像鸽子一样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冰冷的数字化成房东餐桌上温暖的帝王蟹。言希对着手机账单留下滚烫的泪水。
呜呜呜....好贫穷...
但大抵人都有一种毁灭欲,按人话讲就是破罐子破摔,越没钱就越是想花钱。花到最后一毛不剩,西北风都要分成早中晚三份喝的地步。
言希显然不认为自己会到那种地步,比起刘思言,他还是很会精打细算的。
可是....他抬头望了望天。炎热的夏季已经宣告结束,秋风把焦灼的暑气一股脑吹走了。
天辽阔高远,蓝得有些不真实,世界澄澈如洗,校园里的树绿得像新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妙的、令人舒适的气味。不冷不热,是个适合出门玩的好天气。
言希低头点开手机,指尖在刘思言的名字上犹豫一会儿后点了上去。
刘思言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音乐响到快一半才接通。
“怎么了言希?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刘思言的声音有气无力,好像是刚遭受莫大的折磨。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时间。”言希说着话,手指下意识扣了扣裤子上的水钻。
“呜呜呜呜,我刚被导师勒令周末之前交结果....”刘思言的崩溃隔着电话线都能传过来,“我真服了,不就是楼上实验室漏水把他办公室淹了,师姐说遇水则发,我补了句发得都是水刊就不好了吗!至于这么push!”
“......”言希有点无语,他认为刘思言只是被push而不是被打死已经很幸运了。“你好好做实验吧,我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言希不知怎地,心里松了口气。
刘思言有事情啊.....那就没办法了,只剩下尹衡了。
他打给尹衡,尹衡的来电等待音乐他从来没听清过,每次歌声刚开了个头就被接通了,这次也不例外。
“言希?”电话里尹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他不知道在哪里,背景里嘈杂的蝉鸣都快把他声音盖过去了。
“你…现在有空吗?”言希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要不要和我出去玩…我是说刘思言有事出不了门….天气又那么好…你要是没空我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好?感觉好像是自己找不到人了才来找尹衡的。
但…刘思言也确实是没时间。他也不算是说谎。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里忽然传来剧烈的喘息和跑动声。
言希愣了一下,紧接着转过身。
手机里的蝉鸣和现在融为一体,尹衡举着手机出现在树下,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头顶全是汗,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浅蓝衬衫的领口被洇湿一片。
见言希往他这边看过来,尹衡立刻站直了身子,小幅度吸了几口气,试图平息因为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糟糕!出汗了!言希会不会觉得臭….他有些局促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言希挂掉电话,招呼他上前。
“你从先进院一路跑过来的?”他听到言希问。
尹衡点了点头。
言希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机,我的天!这通电话一共打了1分23秒,也就是说尹衡从他们院儿楼跑到这儿只要一分多钟?!
超人吗?!他骑自行车都要六七分钟!?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言希没忍住,围着尹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发现好像除了身材比较好,肌肉比较多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已经发明出了什么刺激细胞潜力的超能药剂,只在内部流通的那种?
尹衡本来就因为出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被喜欢的人围着转圈儿看更是头也昏昏,脑也涨涨,整个人像是烧开了的水壶,呜呜从头顶往上冒气。
“怎么了吗…如果味道真的很大的话,我可以去洗个澡,很快的….”他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味道?为什么要洗澡?言希不解,言希发问。
“你吃蒜了?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言希靠近了些,鼻子凑到尹衡脸前轻轻嗅了嗅。
“我什么也没闻到啊?”
看着心上人像小猫一样靠过来,小鼻头一耸一耸地在自己嘴边来回嗅,尹衡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幸福死了。
在巨大的幸福面前保持理智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但他坚持住了。
“我除了周一下午以外每天都有空,想去哪儿我都能陪你。”他说。
“你们先进院课这么少吗?”言希感觉眼前的人在说瞎话,但他没有证据。
“对,很少。”尹衡严肃点头。
“好吧,我想去公园坐落日飞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当然。”
因为学校离公园很近,只需要坐三站地铁就到了。所以他们到公园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言希看了看手机,熟练地拉着尹衡在河边找了片空地坐下。
“现在才四点半,我们最好等到五点再去飞车那边排队。周中排飞车的人不多,半小时足够了。”
尹衡…尹衡从坐上地铁开始,一直恍惚到河边。
坐地铁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事吗?言希薄薄的肩膀一直贴着他的胳膊,车厢里的人越多,他贴得离自己越近。
他低头就能看看言希柔软的、乌黑的脑瓜,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旋儿,可爱极了。即使不低头,言希身上的香味也会精准地飘进他鼻子里。
带着清新柑橘香的洗涤剂气味,夹着某种有着细小花瓣的白花香,像阳光晒过的被褥。
好想…好想把言希抱进怀里,他的腰只有细细的一捺,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掐住。他脸也小小的,应该刚好够贴在自己胸口。
他会听见吗?听见自己因他而躁动的心跳?
自己再矮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和他脸对着脸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神可以光明正大地从饱满的额头,落到翘挺的鼻尖,再从鼻尖落到他那比花瓣还要柔软的嘴唇。
或许也可以变作一只蜜蜂,飞去他口中采蜜,去尝一尝那醉人的芬芳。
“尹衡…”
“尹衡!”
跑偏的思绪被耳边响起的喊声拉回,尹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言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现在阳光这么好,不拍照可惜了。”
“你能帮我在这里拍张照吗?”
言希觉得既然尹衡偷拍自己这么长时间,又在路君的工作室实过习,虽然是为了搜集证据目的不纯吧,但耳濡目染,技术应该差不到哪去。
所以放心地对着手机屏幕理好头发,站到河边摆造型。
尹衡的脸被手机挡住了,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从他胸有成竹的姿态来看,即使拍不出神图,也不至于一张片都不出…..淦!
言希的手指一张张翻过相册,强忍住想把手机扔出去的心情,按住抽动的嘴角,转头问尹衡:“这些是你认真拍的?”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能给我拍成那样?”
相册里的人五官齐全,身体却被各种东西挡得乱七八糟。
简简单单的几张照片,看得言希眼前一黑又一黑。“我都站在面前让你拍了,你就不能选一个光明正大的角度吗?你这构图、这光线、想引领什么新潮流吗?偷拍风?”
尹衡原本以为言希会夸夸自己,都想好了要以怎样的姿态,平和又不失优雅地面对夸奖。没想到等来一句问话,心情顿时有些沮丧。
“嗯…对不起。”他会改的,他会好好找个老师跟着学的…呜呜呜。
言希看他这幅表情,心到底还是软了,把抱怨的话咽回心底,默默坐回到地上。
“行吧…没有审美也不能怪你,以后多拍拍我就好了。”
金黄的阳光洒在河面,水上光斑闪动,像婚礼用的闪片被洒进河里。菱形的闪片在水里变得柔软,跟着水波摇摇晃晃。
不光是它,岸边的芦苇,他们身后的树也变得柔软起来,也跟着摇晃。
言希把手伸在风里,忽然感觉自己也柔软起来了。变得像一块蓬松的小面包,经过夕阳和秋风的烘烤,变得无比妥帖。
他忽然有了旧事重提的勇气。
他问尹衡,路君的工作室,后来怎么样了,李哥和洋姐,她们还好吗?
尹衡的回答让他始料未及。
尹衡说路君死后,工作室就解散了。其他地方的警官找到燕京的同僚,要他们提供路君犯下案子的相关证据。
你偷着录下的路君亲口承认杀人的音频不够完善证据链。警方搜查了工作室,本来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是…..尹衡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但是什么?是不是找到证据了?”言希听得有些着急。
“对,证据是洋姐拿出来的。”
那个强大的女人在路君留学时期用过的旧相机里,找到了一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机器可以读取的内存卡。
她不顾李哥的阻拦,将其交给了警察。
警察从中找到了几张照片,虽然只是几张合照,但却是路君和这些模特有交集的决定性证据。
因为这件事,洋姐和李哥分手了。
李哥想蹭路君新锐摄影师的名气,以他副摄影师的名号接活揽客。如果路君的名声臭了,那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但洋姐显然不这么想,她不在乎蹭不蹭这个名声,她只在乎正义,在乎哪些无法得到该有的公正的模特,即使那些人和她性别不同、国籍和肤色都不同。
但没关系,山川异域,日月同天。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离开了燕京,又背着她的行囊出发了。
“是啊,洋姐就是这样的人。”言希望着河面喃喃自语。“她永远有抛下过去的勇气。”
她的心从不停在过去,头发一甩,大步走开,她永远潇洒。
河面上云彩的影子渐渐深了,光斑从浅金转为金红色。
言希笑着起身,冲尹衡伸手:“走吧!我们去追落日!”
***
河面波光粼粼,落日熔金。
夕阳如半阖的眼睛,飞车在它温柔的注视下越飞越高。他们飞过缎子般的水面,飞过挺拔的树林,飞过天尽头胭粉色的维纳斯带,飞进灿如烟霞的世界里。
言希转过头,撞进尹衡深沉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让他厌恶、使他害怕,但现在他只能从里面感受到深深的、不竭不尽的柔情。
他心底忽地涌起一股冲动,也许是现在天光正好,微风不燥,也许是他终于有了探出头、触碰世界的勇气。
“你现在可以吻我了。”他说。
对面的人颤抖着捧起他的脸,他能感受到尹衡手心里潮湿的热意。
良久,一个极轻的、如羽毛般的吻落在他额前,带着万分的珍惜。
真好,真好。
这世界好,眼前的人也好。
言希轻轻地笑了起来,露出腮边小小的梨涡和唇角尖尖的虎牙。
他对尹衡说,等到下一个春天,我们再来坐一次落日飞车好不好?
等公园里海棠花浓浓淡淡连成一片,等下一个暗香浮动的春夜,我们再回来这里,感受彼此的存在。
好。
他听见尹衡的声音,低沉又温柔,蕴含着无穷的珍视与包容。
他听见尹衡说好。
等下一个春夜,让我们在春夜里相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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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让我们在春夜里相爱